馬車暗格里本來有四把火槍,牛皮袋上綁了三把,還剩下一把藏在暗格里。
他在馬車上留了字條給二賴,寫了大概的計劃,包括最後那把火槍,一些沒寫的地方就交給二賴自己發揮了……比如坑在哪裡、木箱放在哪裡,坑裡又該藏誰、什麼時候通知錢思進、什麼時候通知三壯……這樣的問題統統都交給二賴臨場決定了……好在二賴不賴,決定得很好。
後山這塊空地就是他們當初殺李良的地方,中間有一個大坑,殺了李良三人後,這個坑填了大半,但四周有一些作為小陷阱的小坑,適合藏人。
放棉被的木箱擺在哪,他便知道那一處就是藏人的一處,便朝著那處走。
為了不打草驚蛇,三壯他們甚至被安排到了兩百丈開外的地方,足足隔了一里山路,以讓刺客放心。
原本心裡也是忐忑的,畢竟這次是以身犯險,不知道二賴能不能完美地執行他的方案。
一旦失敗,可沒有後悔的機會。但一知道有人在背後盯著他,他便如芒在背。
等待錦衣衛幫他找出敵人,這樣的過程太漫長、太被動了,想殺他的人每失敗一次,下一次的計劃就總會更完善點。
不能給他們這樣的機會。
若要揪出幕後黑手到底是誰,今天就是最好的機會。
往後的日子,機會只會一個比一個差。
對方安排張大瑞一行人來埋伏他,表現出來的心思又十分縝密,沒道理不會設想張大瑞埋伏失敗的情況。
在篤定對方有後手的前提下,他便下了狠心。
今天就要把人揪出來!
李家村有自己的老娘在,如果不讓對方對自己下手,說不準對方就會轉為向老娘下手。
即便將老娘帶回南京城,有這樣的敵人在暗處,翠翠婆娘和老娘也不見得就安全。
孤身進入竹林後,他擔心敵人突然動手,便提前點燃火摺子,還露出火槍震懾對方。
好在對方還真怕火槍,一直藏著掖著。
方才一路上精神都緊繃著,想著對方若是用弓箭的話,自己生還的機會就很小了。
但自己只要能躲過去第一箭,就能有反殺的機會。幸好對方想從他嘴裡套出火藥配方,這一路上並沒有用弓箭。
「娘的,」寧南朝地上吐出一口唾沫,雙手端起最後一把火槍,「人手太少了…得特麼掙錢養人了…」
「砰——」
劍與大槍猛烈碰撞,甚至迸出一串火星。
錢思進一桿大槍耍得非常精妙,方才一刺一挑之間,割破了那人手臂。
但那刺客的劍法和身法也很飄逸,躲過去不少殺招,雖說錢思進能壓制對方,但一時之間,也很難徹底拿下對方。
不過有二賴拿著刀在外圍不斷遊走,封死那人的退路,倒是也不怕對方跑了。
這時,錢思進肩膀一沉,踏步挑槍!
刺客收劍橫擋,隨即他似乎心一橫,身體一倒,將手中劍朝錢思進甩了出去,噔噔噔,錢思進頓時後退幾步,在地上踏出一串腳印,揚槍一打,將對方在空中的劍打飛數丈。
「別過來!別動!」
但這時,刺客從背後的牛皮袋裡抽出一把火槍,兩手端著火槍,右手手指夾著火摺子,對準火繩。
「本公子的耳朵很好,」他瞄準寧南,「你們兩個人只要腳步聲一響,本公子就立刻讓寧先生腦袋開花。」
錢思進和二賴頓時頓住腳步,眼神凝重。
寧南面上卻露出一個古怪的笑容,也點燃火摺子,端槍對準了他。
「朋友,」寧南眯起一隻眼睛,瞄準對方,「你叫什麼名字?」
「溫良。」刺客道。
「溫良,你好,」
嗤的一聲,寧南點燃火繩,笑道,
「我送你去死。」
眼見對方的火槍開始冒煙,溫良心中一聲暗嘆。
也點燃了卡在蛇形杆的火繩。
同歸於盡吧……他心想。即便對方這一槍打不中他,他也會死在錦衣衛手裡。
他扣動扳機,蛇形杆下倒,燃燒的火繩便點燃了火槍藥池裡的火藥…隨即…嗤的一聲…火槍冒出滾滾的煙,但出乎他意料的是,火槍卻並沒有爆炸聲,也沒有彈丸從槍管擊出。
溫良眼神一凝,疑惑還沒泛起,一股涼氣就從他的腳底直接竄進了腦髓。
「砰——」
一聲巨響,寧南手中火槍擊發……
寧南自認這一槍是極有風采的,也是極果決的。
但可能是出於想看看對方臉上的精彩表情,以滿足自己的惡趣味,他還是把槍口下移了一寸。
火槍彈丸打到了對方胯下的土地上,泥土濺起,冒出一片白煙。
寧南走近一看,溫良的瞳孔凝滯了,臉色白了,手也軟了,甚至連火槍都端不穩了,肉眼可見的一垂。
再走近一看,他發現對方甚至褲子都濕了。
「呵。」
寧南扯了扯嘴角……滿意了。
那三支火槍槍管里的火藥根本沒壓實,裡面也沒鉛彈。
鉛彈都在他懷裡放著呢。
「綁了吧。」寧南揮了揮手。
三壯帶著六個家丁從南面包抄過來,徐成帶著四個輕傷的錦衣衛從北面包抄過來,兩方見到的,已經是戰意全失的溫良了。
二鵠河涓涓流淌。
河上橫著的石板橋旁邊,坐落著二賴子的家。
二賴他爹走了後,這房子便只剩下了二賴一個人。
寧南在二賴家的躺椅上睡了一覺。
再一醒來時。
外頭的夜已經深得可怕。
寧南從躺椅上坐起來,長長地吐出一口氣。
掃了一圈,三壯靠著牆壁在睡覺,還在打鼾。
後院有一些聲音,應該是錢思進他們還在審那個溫良。
但沒看見二賴。
寧南便問了問守門的徐成
徐成說,一個多時辰前,村正李寶信打發人來找寧公子,問怎麼還沒去他那兒弄戶籍的事。
二賴兄弟一聽,眼睛一瞪,立刻就來了火氣,他覺得寧先生之所以會遇襲,就是因為李村正把寧先生叫了回來,便氣沖沖跑去質問,現在還沒回來。
那應該還在村正家吵架……寧南撇了撇嘴。
他們從小就跟李寶信幹仗,吵架是常有的事。
他也懷疑李寶信這次是不是收了溫良的錢,所以撒了個小謊騙他回來。
要是真收了的話,那他娘起碼得讓這老小子成三倍地吐出來,不然就報官,讓他連村正都做不成。
反正有錦衣衛在,不愁他不認帳,畢竟天底下沒有比錦衣衛更靠得住的人證了。
這時,錢思進他們從後院出來了,說已經審完溫良了。
「北朝粘杆處的人請的他,」
錢思進道,
「溫良這人其實在道上還挺有名的,家裡以前是北朝大戶人家,但後來被北朝韃子抄了家……他以前是公子哥,流落江湖後,也喜歡稱自己為公子,諢號溫公子,在道上經常接一些殺人的買賣,沒失過手……這次聘他的是北朝粘杆處的一個侍衛。我們會帶他回詔獄畫像,後面去質問北朝在京城的使館……」
北朝人……寧南慢慢吐出口氣,眼神有些閃爍。
之前還在想,要是這種精細火藥的配方泄露給北朝,那可就會有大麻煩。
但沒想到,這才過了短短時間,自己就一語成讖,對方竟然還真主意打到了他身上……寧南默默吐出口氣。
溫良倒是解決了,幕後指使也找到了,但心裡還是有些疑惑,既然對方是為了火藥配方,那為何要殺了他?
雖然對方也要他寫配方出來,但很明顯,將他擄走後,拷問出配方,然後進行實驗,直到實驗成功後才殺他,這不應該才是最好的解決辦法嗎?直接殺了的話,要是配方錯了,不就徹底不知道了?
莫非…寧南微微眯起眼睛…對方已經從南朝知道了配方,自己給出配方,也就讓他們驗證一下,所以可有可無。
與此同時,殺了自己,以免自己弄出更好的精細火藥配方?
一個接一個的念頭在寧南腦海里閃過。
他抬起頭,問了一下徐成,現在是什麼時辰,對方說大概是子時。
寧南便站起身,打算親自審一審溫良。
這時。
門外響起一陣腳步聲。
「哪個是寧南?」一個穿著捕頭衣服的人闖了進來,這捕頭身後還跟著十來個舉火把、帶刀的捕快。
火光照耀間,整座院子已經變得通亮。
好大的陣仗……寧南和錢思進等人頓時皺起眉頭。
不等寧南說話。
有個人鑽出來,畏畏縮縮地朝著寧南指了一下。
寧南眼睛一眯……里正李河。
那捕頭的眼神瞬間一厲,盯著寧南沉聲道:「寧南。」
「你指使同村李二賴殺害李家村村正——李寶信一事,已水落石出,李二賴已被捕。」
「現在——」那捕頭抽出刀子,聲音狠厲道,「還請你束手就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