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物證?」
青色官袍眯了眯眼睛,指著一個捕快雙手端著的木盤,木盤裡,正靜靜放著李二賴的那把殺豬刀。
縣尉冷聲道,
「南北才子,那晚你來縣衙義莊驗屍的時候,也是見過這兇器的,你敢說,這把刀不是你們村李二賴的?」
李家村那麼多人都能作證,你竟然還想用兇器非李二賴之物去翻案?
寧南瞥了一眼尖刀,低頭問二賴道:「二賴,那把刀是你的嗎?」
一直沉默的李二賴這時點了點頭說:「是。」
呼……
堂上堂下頓時響起一片嘆氣聲和吸氣聲……終於認了……
眾人表情和語氣里,有遺憾,有痛心,也有解脫。
李怡等親人的表情中更多是悲愴……為什麼?為什麼?他們雖然知道是李二賴殺了村正,但實在不知道為什麼李二賴這狗蛋到底為什麼要殺村正。
林燾嘴角露出一抹笑意,揚手道:「好,兇犯既已招供……」
「且慢。」寧南淡淡打斷道。
堂上眾人頓時一愣,兇手都已經認了,你還想幹嘛?
寧南悠悠道:「林縣尉,這把刀確實是李二賴的不假,我也覺得是……但——」
他話鋒一轉道,
「你怎麼確定就是李二賴殺的人呢?」
林燾眯起眼睛道:「當時當日,我們那麼多雙眼睛都看到李二賴拿著這把刀站在李寶信的屍體前,刀上流血,不是他殺的是誰殺的?怎麼?南北才子仗著才名,想要在公堂之上詭辯?想要展示你的辯才來為一樁鐵案翻案?」
林燾語氣森寒,鼻子裡哼出一聲。
「南北才子,若非念在你有幾分才名,就憑你剛剛這句詭辯,本官便能打你二十大板!」
寧南笑道:「林縣尉,你確定那晚,你們看到的是李二賴殺的人?」
「不錯。」
「你確定李二賴是用這把刀殺的人?」
「當然。」林燾淡淡道。
「那晚,李二賴就是拿著這把刀,捅入李寶信的胸口,將他捅死的?」寧南指著那把尖刀。
林燾不屑地看著他。
寧南斂去笑容,平靜道:「既然林縣尉如此言之鑿鑿,那請問縣尉……你驗過屍體的刀傷嗎?」
「哼,公堂辦案一事,還輪不到你來指手畫腳……」林燾理所當然道,但話還未說完,他語氣突然一頓。
仵作給的驗屍報告裡,確實有小小的一行說,李寶信胸口上的刀口,內部與兇器略有不合,兇器要比刀口大一點點。
但那時李二賴既然都認罪了,他便不覺有異,以為是李二賴常年殺豬,使用尖刀殺人比常人利落很多,找准一個下刀的角度,自是可以捅出這般刀口的。
仵作和捕頭也都認可他的猜測。
「南北才子,你什麼意思?」林燾寒聲道。
寧南眼帘低垂,嘆出口氣道:「把李寶信的屍體抬上來……傳仵作吧。」
……
……
夜幕降下。
月如鉤,將如水一般的月華傾泄了下來。
桃水巷上的寧家大宅一片燈火通明。
寬敞明亮的寧家書房內。
靖北侯寧長凌鬚髮灰白,端坐上首,靜靜看著下方三位京城寧氏的當家人。
「廣迢,」靖北侯平淡道,「這就是你今日邀我過府的真正原因?」
上午辰時的時候,他命寧福將請帖送到京城寧氏。
邀請寧氏明日來侯府觀禮,他要將寧南名字收入北寧族譜,並請求陛下,冊立寧南為靖北侯府世子,在他百年後,由寧南襲爵。
下午。
京城寧氏的首席幕僚薛炎便登了門,說聞聽侯爺找到侄孫,北寧後繼有人,京城寧氏大喜,邀請侯爺過府一敘,一方面是商討明日的大典,另一方面,也是寧氏老夫人耄耋之年將近,思念侯爺,想要見侯爺一面。
當年北寧過江,是寧廣迢的父母收留了自己,如今其母年歲漸大,已至耄耋,還說思念自己,自己確實得來一趟……嗯,這確實是一個不得不來的理由。
臨近傍晚,自己來了後,他們確實商討了很多事情,後來寧廣迢笑呵呵問了句,侯爺是從哪找到的侄孫。
寧長凌也笑著回答道,其實離南京不遠,就在西邊的李家村。
寧廣迢便做出一副大大的遺憾表情,說這真是燈下黑了,我等當年搜尋了這麼多年,竟然都沒找到。
寧長凌便笑說,不怪廣迢,我弟弟二十年前就死了,只是下人湊巧看到了他的牌位。
「長平哥竟然早逝……這可真是一樁大大的憾事。」寧廣迢感慨地給靖北侯倒了杯茶,勸他保重身體。
「廣迢費心了。」
在寧氏用了晚飯,又見了見老夫人。
老夫人已經糊塗了,並不認識寧長凌,眼睛也老得快瞎了,躺在床上,嘴裡啊啊啊的,寧長凌眼神溫和,拍了拍老人枯竹一般的手背。
「我等這幾日,總是聽到母親晚上會叫長凌哥的名字,還以為長凌哥來了後,母親的病會好些。」寧廣迢自責道,「沒想到讓長凌哥白跑一趟了。」
寧長凌搖了搖頭道:「不是白跑……也該來見一見的。」
寧廣迢沉默了一下,鄭重說,我兄弟三人有一件要緊的事與侯爺相商,可否請侯爺移步書房,且屏退左右。
寧長凌笑說,當然可以。
他只帶了寧福和四個侍衛,便讓他們都留去了外院。
他獨自一人,佝僂著身子,跟著寧廣迢三人走進這間書房。
寧廣迢同他談著心。二人聊著當年的往事,時而聲音低沉,時而聲音高昂,最後,寧廣迢感慨地說,我當年最佩服的就是長凌哥。
寧長凌笑了笑,你才學極好,其實該出仕的,這一點,致遠就做得極好,早早中了秀才,去年又中了舉人,等到今年再一中進士,便可入朝為官了。
寧廣迢笑道,都是長凌哥教得好。
隨即。
寧廣迢笑笑道:
「長凌哥,既然致遠如此好,為何你不願意冊立他為世子?而要把爵位交給一個來路不明的所謂侄孫呢?」
此話一出。
原本陪坐的寧廣憲、寧廣邵二人站起身,走到門口,一轉身,面對靖北侯站著。
寧廣憲面無表情。
寧廣邵一聲冷笑。
「廣迢,」寧長凌平淡道,「這莫非就是你今日邀我過府的真正原因?」
寧廣迢嘆了口氣,也站起了身,輕聲道:「長凌哥,如果當年你不收致遠為義子,廣迢也不至於做下如此多的錯事。」
寧長凌肺腑一痛,將拳頭砸到桌子上,吐出一道冰寒的聲音道。
「你也知道是錯事?!」
你果然知道了……寧廣迢沉默了片刻,隨即抬起頭,語氣平淡道,「多說無益,長凌哥放心,等致遠襲爵後,我會好好照顧北梔的。」
「呵,」寧長凌扯了扯嘴角,「我倒想看看,你們今日是敢殺我,還是敢囚禁我。看看你們京城寧氏敢不敢造這個反。」
寧廣迢平靜道:「都不是。」
隨即,一個渾身籠罩在黑袍里的高個子從書房屏風後走了出來。
「侯爺既然明明知道了一些事,還願意過來赴會,自然一是對我寧氏仍有幾分情分,感念當年寧氏對您的恩情,這一點,廣迢感激不盡。侯爺重情重義,我等佩服不已……」
「第二,自然也是侯爺有所依仗,畢竟堂堂世侯,深受陛下信任……知道我等不敢對您動手,只能像當年跪在北嶽面前求他原諒一般,跪著求您原諒……」
寧廣迢靜靜地看著坐在椅子上的老人。
「但這一次……這一次不一樣了啊……長凌哥……」
他嘆著一口長長的濁氣道。
「我們會讓侯爺親口下令,說寧南是偽造的侯府侄孫身份,讓侯爺差寧福去拿了他的人頭,還會讓侯爺親口說出,把爵位傳給致遠,並請求陛下冊封……」
「你剛剛說什麼?」
寧長凌表情一怔,似乎完全沒去聽寧廣迢後面的話。
「北嶽?北嶽怎麼了?」
……
……
與此同時,重重夜色里,結束完公堂審案的寧南,手裡提著人頭,剛好奔到桃水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