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
入秋的時節,陽光不再那般刺眼和奪目。
宮廷內外栽種的梧桐枝繁葉茂。
清晨霧氣散去的時候,陽光灑在樹尖,夏日的東南風今日卻成了從北邊刮來的幾縷涼風,微微泛黃的梧桐葉被這涼風一吹,便飄落了幾片葉子下來,緩緩落於庭院之中。
當值的太史官一見此景,便在起居注中記入一筆……七月二十七,梧桐報秋。
風向變了。
溫度便也跟著變了。
今日在午門圍觀凌遲的百姓大都多穿了一件單衣。
京城寧氏的寧廣迢三兄弟以及雲湖營副將孔祥,被陛下判了凌遲。
寧氏參與頗深的六個管事、雲湖營的一個千戶、三個百戶、還有五軍都督府的一位指揮僉事和三個小吏,被判斬首。
此外,寧氏和孔祥,被夷三族。
午時過後,該凌遲的被凌遲,該被斬首的被斬首,人頭滾滾,血流遍地。
但就在即將要對哭天搶地的家屬們行刑的時候。
陛下卻突然下了一道聖旨。
將寧氏和孔氏的三族又押了回去。
眾犯人頓時驚喜莫名,背縛雙手,把頭朝皇宮磕得邦邦響,喊著「萬歲」一類的話,血淚橫流。不過一想到明天,自己的腦袋還是會搬家,犯人們的眼睛又不禁一熱,心都像是被沸水煮過一般,難受冤枉之極。
底下百姓們也是一片譁然,不明白向來一言九鼎的陛下為什麼突然收回了成命。
到得申時,才有一個驚人的消息傳了出來。
說是原本早早過繼給靖北侯的京城寧氏之子——寧致遠,在聽聞家族長輩做出如此醜事後,羞愧不能言,自覺愧對大梁,愧對君父,又見寧氏被夷三族,悲從中來,竟然在今日辰時,選擇了懸樑自盡。
堂堂侯爺之子,按宗法論,京城寧氏的大罪已經與他無關。
但其人卻選擇以如此決絕的方式,與其生父一族同生共死,頓時讓京城人備感驚愕和唏噓。
申時過後,陛下感其純孝,便下旨改判,改夷三族為流放,流放寧氏與孔氏至崖州充邊,三代不得科考……大難不死的寧孔兩家人,頓時連連叩首,牢獄內響起一片喜極而泣的哭聲。
……
……
「唔……伯公還是太善良了。」
馬車滾滾向前,正從李家村趕回南京城。
馬車內,寧南將頭靠在翠翠婆娘的懷中,腳搭在車座上,嘆了口氣,悠悠道,
「要我說,把他們全家都送下去得了,留這麼多尾巴不割。」
翠翠婆娘的瓜子臉蛋上露出一抹不屑的冷笑,把一瓣橘子塞進眯著眼睛的小郎中嘴裡。
「你以為都是你……靖北侯仁義,當晚就把寧廣迢那個糊塗了的老娘接回府中了。好在老人家糊塗了,這時候不曉事,只知道念著寧廣迢他們三兄弟的乳名,大名都記不清了。」
小郎中嘴裡吧嗒吧嗒,汁水從嘴角流了出來。
翠翠婆娘皺了一下眉頭,嫌棄地擦了擦懷中男子的嘴角……吃沒吃相。
不過說是這般說,但她卻大概能猜得出,先凌遲寧氏三兄弟,凌遲完後再放過其餘寧家人,這種招數,多半是懷裡這個男人給靖北侯提出來的。
讓他們三兄弟抱著全家都會死光的念頭先去死,而不是還抱著有血脈留存的安慰被凌遲。
但其實……知不知道都差不多了。這幾天裡,寧廣迢的頭髮已經全白了,心灰若死;寧廣邵被閹了後,更是像一隻死狗一般,下身淌血,在牢里乾草上扭曲乾嚎;老二寧廣憲則像是被嚇傻了一樣,每日裡撞牆,想把自己撞死,但又下不了狠手,很是吵鬧,獄卒們便乾脆將他綁了起來。
寧南笑眯眯道:「不過不管怎麼樣,事情總算是了結了。」
今日李寶信下葬,出乎他的意料,翠翠婆娘竟然跟著一起回來,送了送李寶信。
老娘也回了李家村,今日好好哭了一場,緊緊抱著孝女李怡說,她以後就是李怡親姐,是李寶信孫女的親姨媽,誰敢欺辱她們家,她就跟誰拼命。
要是以前說這個話,老娘還真需要拿著菜刀拼命,但現在她作為李家村大地主的親娘,說這話,周邊三十里,老娘都不需要拿菜刀了,只消動動嘴皮子,寧福叔和家裡那六個家丁就能幫老人家把事辦了。
李怡也哭著,一聲聲喊著「大姐」,還讓女兒給姨媽磕頭,老娘當即就取了一根銀釵插在外甥女頭上。
李寶信的喪事熱鬧的很,棺木是寧南親自替他選的,挑的上等柏木棺材,算是風光大葬了……寧南還給李寶信的孫女準備了一份豐厚的嫁妝,算是把她當親妹妹了。
只不過不曾想,這份豐厚的嫁妝卻是便宜了讀書種子。
這個白鹿書院的讀書人今天紅著臉皮給李怡下跪,說他要娶李寶信的孫女為妻,照顧她一生一世,這一跪把李怡和老娘給激動的……紛紛拉起讀書種子,連連誇他好兒郎、好兒郎。
二人婚事今日就已經定了。
按民間習俗,爺爺輩去世,要服「齊哀」,如果是嫡長孫,得守孝三年,但其他孫子孫女,守孝一年便夠了。
兩人的婚事便定在了一年後。
寧南還是挺感慨的,覺得要是李寶信活著聽到這個消息,怕是會三天三夜笑得合不攏嘴,背著手在田裡走來走去,皺著眉頭,問這個問那個,說他孫女婿書讀得太多,怕是眼睛要糟,咋個辦才好噢。
想到這個註定不會真實出現的場景,寧南躺在翠翠婆娘懷裡,不住微微笑了笑……翠翠婆娘坐馬車無聊,敲擊著他的額頭,他倒也不惱,反倒覺得有股頗為安心的感覺,迷迷糊糊間,竟然久違地安心睡了一覺。
……
……
北風緩緩吹過。
柳葉巷私塾這幾天的集體情緒相當不好。
負責打掃院子的小廝知寶耷拉著腦袋,時不時就背著人悄悄抽泣一下。
學子們興致也不高,一臉哀容,走路都是拖著腳步走,沒往常那般意氣風發。
學子們心有惴惴。
私塾老師黃梨洲更是一臉陰沉。講課的時候,講著講著,罕見地突然落下淚來,老頭抬起袖子擦了擦眼睛,出了幾個八股的題目後,說今日先散學,隨即便匆匆離開了學堂。
學生們朝老頭的背影投去同情的目光。
直到現在,眾人都還沒有接受一個現實:寧致遠……寧誠伯竟然自盡了。
作為寧致遠的好友,褚胖子這幾天也把眼睛哭腫了,這時候聽到老師說散學,往日跑得最勤的胖子今日卻不想走,望著寧致遠空下來的座位發呆。
寧南一聲唏噓,拍了拍胖子的肩。
他儘可能收拾著情緒,留在學堂,一面看韓老怪給他的資料,一面做著黃老頭留下的八股題目。
今日是七月二十九,宜祭祖。
京城未來的主人——信王殿下在孝陵祭祖告天,準備下個月的登基大禮。
南京城熱鬧得很。
翠翠婆娘作為錦衣衛文書,今晚被留在衙門加班,不會回來,所以今天不急著回家。
待到天色漸晚。
滿意地作出一篇八股後,他這才收拾起東西,起身離開。
出了學堂,路過黃老頭書房的時候,寧南想了想,還是敲開門,進去看了看黃老頭。
黃老頭像一個病人般坐在自己的椅子上,見寧南進來,強打起精神,問寧南道,白玄可是對學問有何疑惑?他坐直身子,說白玄儘管說來,我可為你解答。
寧南搖了搖頭,眼神掙扎,猶豫了許久,他還是同黃老頭說了一件事,說致遠兄生前,曾在李家村小學,當了十餘天的老師。
黃老頭「啊」了一聲,眼睛裡露出一抹希冀的光,但很快,眼睛裡的光卻又像蠟燭般熄了下去,老頭沉默了下,隨即問了問李家村的位置,聽寧南說不遠後,老頭敲了敲自己的腿,說他之後會去李家村看看。
寧南點了點腦袋,抿了抿嘴唇,並沒有把事情的另一面說出來,便直接告辭離去。
就在離開書房的一刻。
「白玄吶……」
老頭突然帶著悲愴的聲音說了一句。
「吾、吾非聖人……但終知聖人失顏回之悲矣……」
老人閉著眼睛,面色慘白,呼吸急促,表情和語氣都如同一位重病的病人一般。
寧南看了一眼戚戚的老人,低了低頭,終究沒再沒再多說什麼,無聲邁步而出,輕輕幫老人帶上房門。
儘管仍是夏末,屋外卻仿佛颳起了瑟瑟秋風。
寧南看了一眼院子中的一叢綠竹,慢慢吐出口氣,緊了緊身上的衣袍。
……
日子一天天過去。
再大的波浪也終有落下去那一天。
進入八月的第一天。
柳葉巷私塾內傳開了一個驚人的消息,讓眾人眼神發懵。
中秋節快到了。
秦淮河的水都像是要沸騰起來了一般,各種各樣的詩會和文會已經在南京城裡張羅準備開了。
這也就意味著,學子們一夜成名的機會來了。
再加上本屆科舉將至,若是自己的名字入了縣令、學政的耳,那在縣試、院試、府試這樣的小三試中,可是要大大占便宜的。
畢竟小三試里,科舉糊名卻不謄錄,最後的名次基本取決於主考官的喜好,有才名的學子,自然更要被主考官更看重一些,以與有前途的學子結一個座師之緣。
但就在大大小小的才子們打算在眾詩會中一展拳腳、搏一搏一夜成名天下知的關鍵當口。
北邊卻傳來了一個消息,讓整座摩拳擦掌的南京城頓時如臨大敵。
北朝文宗——攜寧節霄字帖而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