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功名還是要有的。」
馬車骨碌碌轉著，破開清晨白茫茫的霧氣。
前往柳葉巷學堂的路上。
寧南一面買了個熱乎乎的油餅叼在嘴裡，一面在腦海里想著這些事。
昨晚收拾完翠翠婆娘，看著自家婆娘熟睡的側臉，他的面色變得些許複雜。
這樣的年代其實不太好混。
翠翠婆娘家是商賈之家。凡是做生意的，背後總得在官家有個靠山。
哪怕街頭賣油餅的，也得胡吹自己三舅是哪座衙門裡的誰誰誰。
雖說論起來，其實就是一個小吏，但總有幾分威懾——衙役們能少賒他幾個油餅。
翠翠婆娘家的靠山便是朱員外。
靠著皇親國戚的朱員外，即便在京城這樣關係錯綜複雜的地方，她們家的生意都頗為穩當。
再加上婆娘自小給朱小姐當侍女，這種從小長大的香火情還是相當緊密的。
或許便是因為這個，出嫁的婆娘竟然在娘家還有幾分話語權。就是小時候應該吃了不少苦……他當時捋了捋婆娘微微濕潤的頭髮。
昨晚拿過那個裝滿財富象徵的盒子，他第一時間就先確認了一下這件事——家裡的靠山是誰？
這個不搞清楚的話，事情就會變得很難辦。
說不定自己剛接手，沒給人拜碼頭打招呼，關係就倏地散了。
接著，就是各路衙門找上了門。
若是打打秋風、敲敲竹槓都還是小事，指不得就會巧取豪奪要點乾股。
到時候，恐怕不得不把靖北侯世子這個身份搬出來嚇唬人……但這樣就又不美了……勛貴身份一拿出來，怕是又會有勛貴這個層面的複雜關係要處理，秀秀也是勛貴，但秦首輔的孫子不就經常找他麻煩？
這又是個頭疼的事。
最好的情況，還是一切照舊，自己接手生意，只是為了扭虧為盈，不會影響那個靠山的進項，還會增加……如此一來，人家便不會排斥了。
婆娘據實給他說了。
聽到是朱員外這個老熟人，寧南頓時呼出口氣，放下了心。
昨晚又問婆娘，這些關係他該怎麼打理，尤其是跟朱員外的關係。
每年是不是要給對方分紅？三節兩壽，是不是需要送禮？禮又需要送得多重。
……這些東西是相當麻煩的事，但既然世道如此，他便只能接受。
但婆娘含糊地說不需要，接著又點了點下巴說，關係她來處理就好。
寧南頓時眼睛一亮，徹底放下了心。
……
「唔……還是得有功名。」
寧南嚼著灑了芝麻的油餅，嘴裡香氣濃郁，腦子裡再次確認了這個想法。
有了功名，哪怕後面只襲爵，不當官，有功名傍身，文官們在他面前便拿不了大，一些事做起來才更方便一點，不需要怕別人說三道四。
文官們若是說聖人云如何如何的反對他，他便可以冷笑一聲，說如果沒記錯的話，閣下二甲三十六名？這個名次……怎麼竟然跟我論起聖人來了？！
唔……這般場景一浮現在腦海，寧南便不禁嘴角一咧，作八股的動力又充足了起來。
黃老頭的狀態恢復了不少，隨著科考的臨近，面色古板的老頭這幾日對他們更為嚴苛。
一日之內，便要求他們背完《皇梁名公文雋》的前五篇文章，還要作兩篇八股，此外，還要寫一篇策論。學子們叫苦不迭。
苦雖苦，卻又不得不說，被黃老頭這麼填鴨式教學，眾人八股水平的進益還是很快的。
左墉說，他偷偷看過他們會館裡其他借宿學子的文章，哪怕其中一個是打算參加鄉試的秀才，他也覺得對方的八股作得沒他好。
說如果是自己碰到對方的題目，會如何如何破題，如何如何承題。
趙璟幾人剛開始還笑話對方，說你小子沒喝酒牛皮也吹這麼大，但一細聽左墉所說的那秀才的破題，又都皺起了眉頭，說如此破題，確實有些不妥。
褚胖子冷笑了下，說諸位，這文章可不止要在紙上作，也要在紙外作，你們終日只這般埋首案牘，只知道作八股、點評八股，怕是小三試要吃大虧。
湯連斌皺眉道：「褚兄，你有話不妨直說，又何苦嚇唬我們。」
褚胖子嘿嘿笑了兩聲，站起來開始收拾布包：「諸位，別怪我沒提醒你們……當然，以你們閉塞的程度，怕是也拿不到這樣的消息。」
眾人頓時一齊皺了皺眉頭。
但一想褚胖子他爹給他捐了國子監監生，消息確實比他們靈通許多，就又耐下心，等著褚胖子吹噓。
「嘿！」胖子臉色通紅地笑道，「諸位……齊王府出了銀子……今日在大通街銜月樓舉辦一場文會。咱江寧縣縣令、應天府知府、應天府教諭、還有貢院的諸多先生，」
「還有國子監司業、包括葛先生在內的國子監授業先生、白鹿書院的大儒張簡、雲樓先生、國子監今科舉子、白鹿書院的今科舉子……今日可都在銜月樓相聚一堂……」
褚胖子一面得意地說，眾人眼睛便一面越來越亮。
國子監和白鹿書院他們並不關心，重點是縣令和知府……這兩位父母官竟然也會來？
眾人面色滯了滯，幾個呼吸後，面色就轉為微微振奮。
科舉小三試的前兩試便是縣試和府試。縣試主考官是縣令，府試主考官是知府。
小三試糊名不謄錄，操作空間其實很大，尤其是最後放榜的名次幾乎是知縣和知府一言而決。
若是前期能讓自己的名字在父母官那裡入個耳，有個才名，在父母官面前留下了個好印象，那前兩試的通過概率便可大大增加！
當然，若是留的是什麼恃才傲物的惡名，那說不得人家就要壓你一壓了。但這只是特例，很少有這樣的傻子。
眾人臉上神情微微興奮起來，看向胖子的眼神都帶著點火熱。刷刷刷站起身，同胖子一般，叮叮噹噹地也開始收拾起了東西。
平日裡並沒有多少能接觸到知府和知縣的機會，這樣的文會自然不容錯過。
更何況，反正是齊王府出銀子，即便混不出名，在大通街吃一頓、混個肚圓也是好的。
若是有幸能留下幾幅墨寶，哪怕只在縣令和知府那邊留下一個淺淺的印象，這也是極好的。
指不定人家見你一同參加過同一場文會，一高興，就願意與你結一結座師之誼。
現在是申時，黃老頭的課也講完了，老頭對這些自然是不反對的，甚至是鼓勵的，只要第二天能把作業交上來就行。
褚胖子見大家都動了起來，得意地嘿嘿笑了兩聲，隨即又看了看還在埋頭寫字的寧南，皺眉道：
「白玄兄，動起來啊！」
寧南搖了搖頭，笑笑說，多謝褚兄一番好意了，我今日還有事，便不同諸位一起去了……唔，今天得去城外的布莊混個臉熟，然後回大通街，看看三家鋪子，再回家……文會什麼的……還是算了吧……自己名氣已經夠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