素錦閣內宅,柳信雙腿一彎,砰的一聲,直挺挺跪了下來。
頭往地板一碰,邦邦邦磕頭,流著淚說東家慧眼如炬,江南、江南就是今歲遭了災啊!
老頭眼睛裡淌出淚水,聲音嘶啞悽慘,一五一十地訴著苦,把布行碰到的問題一股腦哭了出來。
寧南消化了一下老頭說的消息,眼睛漸漸眯起。
緩了一會兒後,他眼神低沉,抬起手,朝大驚失色的田圭方鴻才二人揚了揚,命他們二人將年近五十的白頭髮扶起來,面色陷入沉默。
田圭雙手攙起老頭,眼睛一瞪,怒道:「柳總管,你也是老於商事的,怎麼能犯這種糊塗?!」
柳信有苦說不出,抹了一把老淚道:「竇東家、竇東家說,松江府那邊的棉花是朝中一些大人家種的。咱素錦閣是江南前三的布行,又是皇商,每年採買的量很大,不買松江府那邊的,怕是皇商就做不成……而且,松江府那邊給咱的價格又確實比其地方低……」
方鴻才陰惻惻打斷道:「低有什麼用?按你說的,江南今年減產三成的話,棉花價格起碼要漲六成!
「而松江府那邊減產甚至在五成以上!即便我們同松江府那邊的採買契約,約好了是之前的平價,但也需要去其他地方大量採買,以完成皇商任務。
「如此一來,花的銀子起碼要比去年多五成以上!前幾年掙的,今年怕是會全虧進去。」
柳老頭眼神里露出惶恐的神色,囁嚅道:「我們跟松江府那邊的採買契約、契約……」
田圭皺眉道:「契約怎麼了?」
柳信哭訴道:「我們同松江府那邊簽的採買合同,不是約定的當時固定平價!」
田圭二人眼皮子一顫!
「我們契約約定的,是按照收割時的市價九成,來採買那邊的棉花……」
「市價?」
田圭驚叫出聲。
市價漲了六成,即便對方給他們打了個九折,素錦閣要花的銀子,也比平時多了五成銀子。
更何況,市價是不斷變動的,買得越多,漲得越高!
與之相反,素錦閣棉布賣給皇商以及各大綢緞莊的契約,又是按照當時約定的固定價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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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材料大幅漲價,但自家賣的布又還是老價格,一來一去,素錦閣不知會虧空多少錢!
最糟糕的是,虧了錢也不見得能完成皇商冬季棉布的供貨任務。
在商言商,這麼好的機會,供應棉花的各大商幫,沒有不想敲上一筆竹槓的。
畢竟對素錦閣來說,冬季棉布供應不上,耽擱了北邊和沿江的戍邊,那就是抄家滅族的大罪!
這麼個節骨眼,自然是恨不得把自家內囊都翻出來,去採買棉花。
這種帶血的錢,不掙是傻子。
有棉花的商幫會捂貨,囤積居奇。棉花價格不會只漲什麼五成六成,而是會翻倍了的漲,漲到沒有人買得起為止!
「呼……」
寧南慢慢吐出口氣,眼神沉了沉……呵……這就有些要命了。
「東家,小老兒、小老兒之前也問過竇東家,」
柳老偷眼打量了一下上首的寧南,期期艾艾道,
「要是江南遭了災或是松江府那邊出了問題怎麼辦?竇東家說,他自有預案,不需要小老兒操心。竇東家如此一說,小老兒便不敢追問了。」
田圭和方鴻才二人相視一眼,眼神里都透著點憂色。
姑爺不知內情。恐怕還以為竇淵是自家人。會想著去找竇淵,看看那王府首席幕僚的辦法到底是什麼。
但若姑爺真去找竇淵,怕是殿下的臉面就在齊王面前丟盡了……兩人眼神不斷交流,神色漸漸焦灼。
天子陛下有過嚴令,暫時不得在姑爺面前透露殿下的身份。姑爺的名字也沒有上宗人府。
信王殿下畢竟還沒有繼位,一旦大婚的事昭告天下,恐怕有心之人會揪著姑爺作文章,等殿下繼位,大局已定之後,再擇機公布方為正理。
「好個竇淵!」田圭二人心中暗恨,「怪不得齊王府答應得如此利索,今日交接布行帳本也沒有任何波瀾,原來這布行竟然陷入了如此大的一個巨坑!」
寧南合上帳本,站起身,笑了笑,「無妨,」他朝柳信道,「柳總管,松江府賣棉花的棉農、商幫,現在在南京嗎?」
「在、在。」柳老頭連忙點頭應道,「大部分都在,他們派了人在花行待著,和我們這些布號每日裡談判,正準備聯合漲價。」
花行便是撮合棉花交易的牙行……寧南點了點頭,笑道:「你幫我給他們下個帖,明日……可以的話,最好就今晚,今晚我請他們吃個飯……唔……如果非得明日的話,也得晚上了,白天我要進學……總而言之,我請他們在大通街福來酒肆吃個飯,吃他們那兒的名菜。」
進學?吃飯?
柳信眼睛瞪大,有些不明所以。
但見這年輕東家把擔子接了過去,而不是喊著要他柳信這個小身板來負這個責,老頭的心頓時放下大半,忙道:「東家放心,小老兒今晚定把他們約到福來酒肆。」
寧南點了點頭,笑道:「記得帶上素錦閣之前同他們簽好的採買契約。」
柳老頭急忙應聲。
田圭二人眉頭緊鎖。
姑爺把這些商幫和棉農叫上,難道是想求個情之類的,將之前隨市價的契約改為固定價格契約?
但此時人為刀俎我為魚肉,對方不從我們割上一刀,恐怕是不行的。
素錦閣的銀子肯定不夠,恐怕……田圭二人心中哀嘆……恐怕此番,又需要王府和長青商行出錢了……也不知道陳如海那邊還有沒有足夠的余錢。
……
……
「陳如海那兒還有個屁的余錢!」
長相不太如意的天子貼身侍女翻了個白眼,一面在一隻甜白釉瓷碗裡倒上剛煎好的藥,一面朝倚在榻上的天子嗤笑道,
「長青商行也好,信王府也好,銀錢都快見底了!嘿,陛下——」
鼻子有些塌的侍女笑笑道,
「這還不多虧您那妹夫,打山賊的時候花錢如流水,花個盡興……
「這下倒好,小姐好不容易從齊王手裡給他撈點好處,他卻運氣差到極致,正正好著了竇淵的道!長青商行救不了他了……您吶,就等著內帑出血吧!」
九歲登基、十四歲親政,御極天下十二年,將權臣名將勛貴藩王個個收拾得服服帖帖的天子面色無奈道:
「我妹夫不就是你妹夫嗎?」
小侍女笑道:「我就是你的侍女,連個才人都不是……哪敢認信王殿下的夫婿當妹夫喔!」
「讓你當皇貴妃你又不當。」
小侍女把熱騰騰的藥端到天子面前,舀了一勺送到面色慘白的天子嘴前。
「要麼當皇后,要麼當侍女,貴妃是寒磣誰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