橘紅色的金陽從天邊冒了出來,光線強烈,但終歸不像夏日那般灼人,秋風拂過,黃澄澄的光線便給人一種喜人的暖意。
陳如海嘆著氣,擱下筆,命小廝將姑爺引到一個上等私密的雅間。
黑虎山一戰,姑爺把王府和長青商行的銀子當作水一般的灑,哪怕過了近兩月,商行的底子依舊遠未恢復過來。
當然,即便恢復過來了,商行這次也拿不出二十萬兩白銀去填姑爺捅出來的窟窿。
陳如海胖臉耷拉著,心頭沉重,腳步便也緩緩的,一面走,一面在肚裡打腹稿,想著等會該怎麼勸勸姑爺別折騰了。
天子同他說,這次可以讓他從內帑里掏錢,去幫素錦閣填窟窿。
熬夜分析了一下棉花可能的漲價幅度,在有朝廷殺雞儆猴的情況下,平均下來,以三倍到四倍的價格買下素錦閣所需的棉花是可能的。
只是素錦閣賣的棉布是固定價格,價格低,虧得很慘,沒有銀錢去買下那麼多棉花。
自己出手後,結合素錦閣的存貨和存銀,內帑再出個六到八萬兩銀子,便可以把窟窿給補上了。
雖說這筆錢也讓陛下憋了一口氣,問自己能不能再減一減。但這次到底是殿下和齊王的一次交手,花再多錢也是值得的。
結果。
姑爺昨晚一口氣將窟窿干到了二十萬兩!
「嘶!」
陳如海面色發苦地猛吸了口晨間涼氣,悶悶的肺腑這才終於好受了點。
姑爺確實很有能力。解決黑虎山雖然灑了很多錢,但事辦得漂亮極了,時到今日,他都有種如墜雲中的感覺。
太利落、太迅速了,讓本來準備圍困黑虎山半年的東宮諸官驚喜莫名。
真算下來,其實姑爺給朝廷省了一大筆錢糧,只不過……花的是自家銀子罷了。戶部可不敢開這樣的賞格。
這次的事細論下來,如果不看花了多少錢,姑爺確確實實一口氣把素錦閣需要的棉花全買齊了。
松江府那些棉商寧願去三倍賠付其他買家的定錢,也要把今年的產量賣給姑爺。
五倍價格、一桿子插到底、一點討價還價都沒有。爽快是很爽快,但天底下又哪有這般做生意的?
見到姑爺的時候,對方正在雅間悠閒地吃著外頭買的油餅。
他趕忙讓小二給姑爺上一份早點,泡茶時,茶葉放少一點,鴨肉要剛殺剛切絲的。
「哈,陳東家,」寧南站起身笑道,「早啊。」
「寧公子早。」陳東海臉上堆起笑容,溫和笑道。
兩人一番寒暄,一齊坐了下來,互相問問最近如何後,寧南放下油餅,表明了來意。
「印刷?」陳如海愣道。
寧南點了點頭,笑意溫和:「上次同陳東家聊過,陳東家不是說貴商行有紙坊和書坊嗎?反正寧某也是要找人的,這個生意不妨就讓陳東家做了。」
紙坊是造紙的,書坊是搞印刷的,這兩種生意,長青商行倒是都做。
「呃……」陳如海面色滯了一下,「公子是說,請我們幫公子印刷邸報?」他慢慢皺起眉頭。
不是來借錢的?
「唔,也不是邸報。」寧南搖搖頭。
這個年代也是有報紙的,叫做邸報,但都是官方的一些公文,無標點的文言文,雖然也對民間開放,但都是用於研究公文和諭旨的,連時事都很少。
寧南道:「我會在大通街租一家鋪子,名字……嗯……」他想了想,皺了皺眉,隨即隨便揮手道,「就先叫南城日報吧。」
陳如海雖然搞不懂姑爺怎麼突發奇想要搞邸報了,但既然姑爺有命,他也沒什麼辦法,隨口道,他們長青商行在大通街有空著的鋪子,寧公子可以先拿去用。
寧南眉宇一喜,頓時抱拳笑道,那便多謝陳東家了。
陳如海笑著還禮,說無妨、無妨,隨即又問了問,寧公子想印什麼。
寧南拿出幾張紙。
指給陳如海看了看,說這南城日報與邸報不同,咱得這麼印。
現在的印刷技術只支持單面印刷,他便分為了上下兩半。
上半部分——寧南拿出其中的一張紙——上面寫了一篇對當今聖上的歌功頌德的文章,把當今之世的繁華安定夸到了天上,說今上堪比漢文。
今上沒打過仗。
若是打過仗就把當今之世比作貞觀。
沒打過仗,就比作文景。
這樣就不會錯。
下半部分,分為左右兩半,左邊印——寧南抽出下面一張紙——指了指,說印這個話本小故事。
陳如海看了看,皺眉道:「《倩女白狐》?」
他掃了一眼。大概就是一個書生進京趕考,在一座山里,碰上了一隻剛化形的狐妖,狐妖想魅惑他,吸他的陽氣,結果這個書生守禮甚恭,不同狐妖歡好,本就第一次幹這個勾當的小狐妖,見三番兩次下來,這書生還不上勾,頓時氣得不行,仰著下巴,露出白皙的脖頸,叉著腰大罵道:「…」——欲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呃……」陳如海翻過這張紙看了看,發現是空白的,「後續呢?」他張大眼睛。
「下回分解啊!」寧南愣道。
陳如海吸了口氣,隨即嗯了一聲,默默點了點頭。
至於右下邊,寧南又拿出一張紙,說印這個。
陳如海拿過來一看,跟話本一樣,又是白話文。
上面寫的是一篇說江南棉花的文章。
說棉花起於秦漢時期,趙朝時推廣至中原,在大梁太祖爺的推廣下,整個大梁都種起了棉花。
那之後,天下百姓終於不再饑寒。
然後,文章又說了一大段棉花多麼多麼重要的話,說江南棉花占了天下多少多少的比例,賦稅大半出於棉花。
又說太祖爺曾言,棉花是天下民生命脈之所在,百姓一日都缺不了。
最後在結尾說,棉花常種在松江府、蘇州府、嘉興府等地,開起花來多麼多麼美,真是世間絕景。
陳如海仔細看了看,雖然不知道姑爺到底是什麼用意,不過印這些倒是都可以印的。
就是沒有誰在邸報上印過白話文,這個是不是會犯忌諱?
陳如海皺起眉頭想了想。
但很快又展顏了。
姑爺不是吃素的。這邸報上面一半都是在給今上歌功頌德的文言,倒是不怕被攻訐。
字也是常見的,書坊木活字都有,不用重新刻。
算上紙張、墨水、人工,一份報紙大概是八文錢的成本,不超過十文錢。
然後他指了指白話文上面的時不時就有的黑點,問寧公子這個是?
「標點符號。」寧南笑道,「這個叫逗號,」他指了指,「這個叫句號。唔,先就這兩個吧,有勞貴書坊刻一下這兩個木活字。」
句讀的化用……陳如海點了點頭,這不是難事,有了這黑點,看白話文確實好看許多。
他又看了一看,思考了很長一會兒,確定沒有什麼遺漏後,便點了點頭,說沒有問題,可以印。
只是在聽到對方說印一千張,明天卯時就要的時候,陳如海還是倒抽了一口涼氣。
寧南抽出一張銀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