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面是一千兩。
他笑笑道:「我也不知道開銷多少。但後面天天要印,這筆錢就先預支給陳東家,先扣著,後面給我一個帳目就行。花完了我再補。」
陳如海瞧著銀票,滯了一下,幾個呼吸後,才接過銀票笑道,多謝寧公子信任。
他小小哀嘆了一下……反正這商行也是你們家的,心中只希望姑爺不要太過折騰。
作為久經商事的老掌柜,陳如海想了一下,還是多嘴問了句。
「寧公子,不知這報紙公子準備作價幾何?」
一千份邸報。歌功頌德的文章雖說文采斐然,但邸報都是賣給各個衙門或是一些商人的,若是公文,大家興許還會多看幾眼,但這樣的文章——自不是對天子不敬——只是真沒必要花這個冤枉錢。
剩下兩篇白話,寫的又是沒有寫完的話本小故事,和一篇說不上來是什麼文章的文章……介紹棉花?這有何用?
以他多年商業眼光的估計,若是定價高了,恐怕沒什麼人會買。
其實,哪怕就是定價很低,這一千份恐怕也很難全部賣出去。
寧南皺眉道:「陳東家,這一份報紙的印刷成本是多少?」
陳如海道:「大概十文,一千份便大概是十兩銀子。」只用木活字,不用雕版的話,差不多就這些了。
「唔,還挺便宜的,」寧南點了點頭,又想起租房的錢也省了,便揮了揮手道,「那就不用錢,免費送吧。」
「嗯?????」
「啊?」長青商行的大東家似乎是沒聽清,皺起眉頭啊了一聲。
「不要錢???!」陳如海瞪起眼睛,提高音量驚訝道。
「嗯。」寧南點了點頭,笑道:「一天虧個十兩嘛,這肯定沒問題……陳東家儘管印。」
店小二端上來一份頗為精緻的早點,有清茶,有鴨肉燜面,還有翡翠包子和醃竹筍。
寧南頓時眼睛一亮,看了一眼陳如海。
陳如海面色還處於愕然之中,見姑爺帶著期待的視線望了過來,才反應過來,急忙點頭道:「喔喔,這是小店請寧公子的。」
「嘖嘖,」寧南拿起筷子,笑呵呵道,「多謝陳東家,那寧某便不客氣了。」
吃過早點。
用小二遞上來的熱毛巾擦了擦臉後。
寧南便出了門,坐上馬車趕往柳葉巷學堂。
今天黃老頭要講隆昌年間幾張狀元卷的破題和承題的精妙之處,這可不容錯過。
就著和煦明亮的陽光,走進泛著溫暖黃光的學堂時。
學堂里驟然安靜。
二十多學子的視線幾乎在頃刻間朝他投了過來。
唔,遲是遲到了,但不至於都這麼看著我吧?
他面色尷尬靦腆地去到位於最後一排的座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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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桌褚胖子的眼神尤為奇怪。
一副欲言又止的便秘神色,眼神里甚至帶著些對他的同情和憐憫。
到了午間,趙璟、湯連斌幾人下定決心,圍過來詢問他一些事後。
寧南這才恍然……喔,原來自己的一些事在昨日的銜月樓文會傳開了……他頓時啞然失笑。
「呵,」他笑道,「諸位同窗放心,寧某一沒瘋,二沒病,都是一些小事。不打緊,很快就解決了。」
「小事?!」褚胖子刷地站起身,眼睛通紅,扯著嗓子喊道,「二十萬兩銀子的債是小事?!」
趙璟幾人也面露苦笑,不知道該說些什麼好。
昨日文會,初聽白玄兄成為素錦閣東家、陷入堪稱絕境的境地,眾人便心有擔憂,什麼文會、什麼在知縣知府面前揚名全都拋之腦後了。
沒想到到了子時,更荒誕、更離奇的消息傳了過來。
寧白玄瘋了——以五倍的價格購買下了兩百萬斤的棉花,一口氣直接欠下二十萬兩銀子的天價債務!如果兩個月後交不出銀子,就會被錦衣衛抄家拍賣!
而這,甚至是寧白玄主動引錦衣衛來的。
他們固然不通商事,但也自知天下絕沒有這般做生意的道理,主動自己把價格拉到五倍……這是何苦來哉?!
「寧白玄!便是我們吳越錢莊——」褚胖子咬牙道,「也決計拿不出二十萬兩活銀來還債!」他怒其不爭道。
幾人看著淡然無事、這樣的日子竟然還有心思來聽梨洲先生講學的白衣書生,臉上表情陷入複雜。
不知該說白玄兄不知天高地厚,還是該說白玄兄每逢大事有靜氣,誠乃大將之風。
寧南吃著私塾里廚娘做出來的菜飯,嘴裡寡淡無味,面色無奈地笑了笑:「放心放心……」
褚胖子發作完,看了一眼默默低頭吃飯的白玄兄,嘆了口氣,又坐了下來,面色頹敗道:「你接下來打算怎麼辦?怎麼湊這二十萬兩銀子?」
賣房子?
還是賣家中收藏的字畫古玩?
還是乾脆開價賣掉素錦閣?
褚胖子吁了口氣,面色艱難。
他只是錢莊少東家,無抵押的情況下,在家裡拼死拼活,最多只能勸他爹借個三千兩銀子給對方,這可以說無濟於事了。
與其如此,倒還不如之後將白玄兄接到自家來,免得宅子賣掉後,一家老小流落街頭。
「唔,放心,素錦閣還有三萬兩活銀呢。」寧南滿不在乎地扒著飯。
褚胖子幾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最後只能一頓長吁短嘆,不知道說什麼好。
棉花漲價了。
之前是二十文,昨日漲到了二十五文。
到了今日卯時,花行剛開,報價便一口氣來到了三十五文。
花行里吵翻了天,各種各樣的消息紛至沓來。
有說江南的遭災遠超預計,恐怕總體減產不是三成,而是五成的;有說江南減產最多在兩成,也就松江府那邊嚴重點的;還有說松江府三成棉花被冷冷清清買走後,大量布行斷了貨,松江府那邊的布行在搶貨,棉花已經漲到了三倍的……
大大小小的棉商、布商、商幫、行會,今日在花行吵得不可開交,棉花的價格一時升,一時降,一日三變、五變、七變……
事情的發酵在所難免。隨著素錦閣五倍價格的板上釘釘,尤其松江府那些簽了契約的棉商,時不時趾高氣揚走進花行看看行情,棉花價格便以進三步、退兩步、再進三步的節奏不斷走高。
同一家棉商,剛剛同上一家布行簽的是三十二文一斤的供貨契約,但僅一盞茶的功夫,下一家布行的供貨契約,便又簽到了三十五文。
到了晚間,棉花價格已經確確實實來到了四十文。
「呵,這都是寧賢侄的功勞啊!」
福來酒肆雅間內,蘇州府大棉商孟石臣笑呵呵朝寧南舉杯道,「來,愚叔敬賢侄一杯。」
年紀小就是吃虧……寧南心中腹誹,也舉起了杯,笑呵呵朝孟石臣、以及場間坐著的七八位蘇州府大小棉商舉杯道:「不敢。白玄敬諸位叔伯一杯。」
眾棉商喜形於色,一齊笑呵呵舉杯道:「不、不、不……是我等敬賢侄一杯。」
有了昨夜這寧東家驚世駭俗的五倍採買契約,他們今日簽下的供棉契約便普遍上漲三成!在他們眼裡,這小寧東家,已經堪比財神爺了。
只不過,眾人目前出的貨都還是小頭,大頭自然還得捂著,並且還在派人大肆去鄉野採買農戶的散棉。
酒過三巡。
一番簡短的寒暄之後。
孟石臣作為蘇州府棉花行會會首,率先朝寧南笑道:「呵呵,恕愚叔愚鈍,不知賢侄邀請我等來赴會,所為何事啊?」
孟石臣目光閃動。
來的路上,他們大致推測過,這寧東家恐怕是覺得大家得了他率先漲價五倍、讓棉花價格大大提前漲起來了的利。
想跟他們蘇州府的棉商拉拉人情,打打秋風,找他們借筆銀子,好在兩個月後,去還那二十萬兩的債。
來之前,眾人在私底下也商量過,覺得得了利也是事實,確實不好得罪人,該借一點便借一點。
他們幾人便口頭約定了一下,一起湊個一萬兩銀子借一下,孟石臣這個行會會首出大頭。
「唉……」
寧南嘆了嘆氣。
聽到這悵然的嘆氣聲,在座的棉商不動聲色,互相對視了一下,眼神微微閃動,覺得事情果然如他們所料,好在有所準備,提前通了氣,能一起共進退。
「不瞞諸位,」
寧南面露苦笑,攤攤手道,
「在下是來找諸位求購棉花的。」
嗯?
眾人眉頭一挑,聽明白對方的話後,眼睛慢慢睜大。
求購棉花?!
你還買?!
「諸位叔伯,唔、你們不知道,」寧南面上苦澀,「這皇商、這皇商、唉……寧某也是第一次作東家,很多規矩不懂……寧某也是聽說了一個小道消息……唔……」
他支支吾吾半天,面色表情複雜之極,最後將杯中酒一飲而盡,還是沒有把這個小道消息說出來,只嘆著氣道:「唔、唔、事關重大、寧某還是不與諸位說了……請諸位叔伯恕罪。……總而來之!」
他抹了一把嘴角的酒水,面色堅定道,「寧某還是有勞諸位叔伯助我一把,能讓寧某再採購一點棉花。」
孟石臣眼瞳微微收縮。
小道消息?
他皺了皺眉。莫非是這小子聽說了竇先生想對付他之類的?比如說,齊王這一次一定要整死素錦閣,安排了戶部的誰誰誰大大增加了皇商採購量,所以還需要繼續採購棉花?
其他棉商把視線落到孟石臣身上,他微微頷首,隨即坦然一笑道:「賢侄多慮了。賢侄既然為難的話,自不必與我等說這個消息。」
「就是不知——」
孟石臣皺了皺眉頭,「賢侄還想採購多少?」
「另外就是——」
他語氣低沉緩慢,
「賢侄打算……用個什麼價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