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石臣的語氣帶著點試探的意思。
場間眾人的眉頭也微不可覺一挑。
昨夜這寧東家以五倍價格豪取松江府近三成棉花,一解素錦閣皇商之危。
今日雖說還需要採購棉花,但買的必然不多,也必然不會像昨日那般心焦。
——價格該是叫不上了。
不過蘇州府也不是什麼任人拿捏的軟柿子。
你既然給了松江府五倍採買價格,到了我蘇州府,怎麼著也得按今日的市價——兩倍價格來採買吧?
若是想說什麼,今日承了你的情,我等棉花普遍漲了三成來壓價,那我們蘇州府棉商今後可就在松江那幫人面前抬不起頭了。
思襯間。
眾人眼神又變幻了一下。
想著這人目前已經背下二十萬兩的貨款未付,如今又向我等採買,那兩個月之後,他哪來的錢付帳呢?
唔,賣倒可以賣一點,但也不能多賣。
在座的都是人精,左顧右盼間,眼神交流一二後,大體的想法便都溝通得差不多了。
「當然也是五倍。」
寧南豎起手掌,五指張開,從容笑了笑。
咦?……五倍?
場間頓時一靜。
呼吸聲都已然聽不見了。
距離寧南最近的孟石臣瞳孔收縮。
「五倍?」他身體前傾,皺眉確認道。
「不錯。」寧南點了點下巴。
「不過——」他眼神厲了厲,掃視一圈房間內強作鎮定的眾人後,又柔和下來,笑笑道,「諸位,低於五萬斤的散貨,寧某就不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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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沙沙沙。
福來酒肆雅間內。
燈火昏黃。
在信王府當了十年帳房的田圭面色蒼白,手中的筆輕輕顫抖,眼神失焦,埋頭寫著契約。
同為帳房的方鴻才『噹噹當』撥著算珠,和棉商們一個個對著數字,確定好了後,才告訴田圭,填入契約。
契約一式兩份,寫完後,交給另一桌的老頭柳信。
老頭臉色麻木,右手極其機械地拿著素錦閣印信,沾點紅泥,蓋在契約上。
上官秀安排了一個百戶,拿著錦衣衛千戶的印信,也在契約上一按。
吧嗒。
吧嗒。
兩下。
按好印信後,柳信將一份遞給對面的棉商。
另一份交給旁邊的一個小孩——東家下午接過來的,十二歲,名字叫李興。
李興小臉嚴肅地接過契約,拿起來看一遍,最後確認後,將契約放入一個錦盒中。
「你真的知道你在做什麼嗎?」
另一個雅間內,上官秀用絕望的眼神盯著寧南。
寧南拎起茶壺給新晉錦衣衛千戶倒了杯茶,汩汩的茶水激盪聲響起。
「喏,」他挑了挑頭,「明前茶,這一壺貴得很。」
邦邦邦!上官秀敲著桌子,眼睛通紅道:「你知不知道?你今天又花了二十萬兩!二十萬兩!整整二十萬兩!」
「呵,」寧南笑道:「哪有二十萬兩,就兩萬多兩,兩萬二千多兩。」他盤算了下,素錦閣還剩下八千兩活銀。
上官秀苦惱地揪著頭髮。
「喂,上官千戶,我都不急,你著個什麼急?」寧南端起茶,茶霧裊裊,吹了吹,笑道,「反正按契約,百分之五的抽成少不了,到時候,你們錦衣衛只管數錢就行,能發多少財看你們本事。」
「那錢要進內帑!」錦衣衛千戶沒好氣道。
錦衣衛的百分之五不止要進內帑。
他面色愁苦,心裡嘆著氣。
今天上午。
陛下甚至都已經把他招進宮了。
陛下身邊的荔枝小娘子把他劈頭蓋臉一頓臭罵,問他姑爺這邊到底是怎麼回事。
怎麼回事?
老子哪知道怎麼回事?
本來今晚就是想來探探口風,搞懂怎麼回事的,結果——這小子冷不丁又給坑進去二十萬兩銀子!
柳老頭他們三個人已經麻木了。
他也快瘋了。
內帑都快扛不住了!
上官秀盯著眼前悠閒品茶的書生,眼睛一紅……捅出這麼大簍子的人,現在竟然在這麼悠閒地喝茶!
上官秀氣不打一處來,肩膀一抖一抖,但又確實拿對方沒什麼辦法。甚至在外人面前,他還不得不維護對方。
比如上午面對陛下和荔枝小娘子的時候,他也得硬著頭皮,說寧白玄肯定有辦法的,陛下切莫著急。
但他想破腦袋,也想不出眼前這人到底能變一個什麼樣的戲法,憑空變成二十萬兩、喔,不、是憑空變成四十萬兩銀子來!
「進內帑啊……那我就沒辦法了。」寧府寧老爺聳了聳肩。
上官秀怒道:「你不要說得你好像已經拿出四十萬兩銀子,把問題解決了一樣。還錦衣衛的百分之五,你要是還不想想辦法找錢,或者趕緊把這些虧錢的蠢驢契約給取消了……兩個月後……就特麼等著被老子抄家吧!」
寧南不置可否地笑了笑:「唔,玉山兄,放心吧。」
「白玄,」上官秀面色無奈,語氣艱難道:「就算你不把你腦子裡到底在想什麼告訴我……你能不能至少說一下,你今晚為什麼又要花掉兩萬兩銀子?」
「我想要更多的棉花。」
「就這個?」
「就這個。」
「那你為什麼不兩倍價格買?哪怕三倍價格買呢?」上官秀叫道,「這樣不就能買更多嗎?」
「他們不會賣的,」寧南搖了搖頭,「至少不會賣這麼多。」
他看著急得臉色通紅的好友,語氣複雜地笑了笑。
「玉山兄,這是沒辦法的事。如果我以兩倍價格買,他們可能能賣給我兩千斤、三千斤,但不會賣給我兩萬斤、三萬斤;如果以三倍價格買,也一樣,棉花價格肉眼可見會漲到三倍,他們會賣我五千斤、六千斤,但不會賣我五萬斤、六萬斤。」
上官秀完全無法理解,皺緊眉頭道:「所以你直接出五倍價格?」
「嗯。」寧老爺點了點腦袋。
「但、但、但到底是為什麼呢?你要這麼多棉花幹嘛呢?」
「因為我要賣出去。」
「賣出去?」上官秀皺了皺眉頭。
賣出去……賣出去……賣出去……想了一會兒,驟然之間,一股寒氣直衝天靈蓋!
囤積居奇!
上官秀眼中精光一放。
「你想高價賣出去?!」他身體前傾,貼近寧南,咬著牙低聲道。
「呵呵,」
寧南用複雜的目光看著眼前的好友,
「錯啦,」
他笑笑道,
「我想低價賣出去。」
……
……
乾清宮內。
有著一個水果名字的荔枝小侍女,皺了皺微塌的鼻子,笑了笑,朝病榻的年輕皇帝分析道。
「昨晚他買了松江府近三成的棉花,今天又買了蘇州府近兩成的棉花。本來就遭了災,他這麼一番折騰,棉花價格肯定會飛快地止不住上漲。」
小侍女剛開始說的時候,表情還帶著幾分不屑,但越說,聲音便越激動,語氣里有著一分隱藏不住的興奮之意。
這是在下棋的時候,一眼看穿對方後面十步棋時,才會有的那種興奮。
荔枝仰著下巴,篤定道:「他的打算就是用一成定金,來一場豪賭。五萬兩銀子,卻當成五十萬兩來使,儘快用高價吞掉一部分棉花,讓棉商們提前囤積居奇。棉價飛漲之下,只要高過五倍,再把手裡的訂單賣掉一部分,只留下皇商那部分,他就贏了。」
「呵,」朱伯清想了一會兒,慘白的面上笑了笑,「嗯……」皇帝點了點頭,讚嘆道,「我這妹夫,倒還真有幾分魄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