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
清晨,天邊剛剛泛起魚肚白。
大通街一家名為「南城日報」的奇怪鋪子掛出鋥亮的招牌,黑底金字,開了張。
五個小孩仰著頭,帶著五個大人出了門。
賣報紙的事寧南交給了他們,因為小孩看上去單純沒心機,也符合他腦子裡對報童的刻板印象。
但李興、李九斤這些孩子又是李家村人,擔心他們出事,寧南便派了寧府的五個小廝分別跟著他們。
「爺,看報紙不?南城日報,今天剛開張,免費送您一張嘞!」
李興露出一口潔白的牙齒,笑著朝路過的每一位富家翁模樣的人道。
酒樓、國子監、商會、棉花花行,乃至妓院……南京城內每個有富貴人家出現的地方,就有一個穿著樸素、斜挎布包的小小身影來回穿梭。
這些小小身影嘴裡喊著:「天大消息、天下消息、……」若是有人問是什麼消息,他們就把手裡揚著的紙塞給對方,「爺,這消息可大極了咯!」
這一天,報紙這種不要錢的新奇物件出現在眾人眼前。
因為免費又新鮮,一千份很快就散發完了。
酒樓里,一位吃早飯的國子監學子一面啃著翡翠寶子,一面看了看這張大的有些出奇的紙,「南城日報?」他皺了皺眉頭。
邸報不是邸報。
書不是書。
不知道是什麼玩意兒。
噼里啪啦展了展這張紙。
上半部分是一篇說陛下英明神武的文章。
掃了一眼。
文采斐然,切中要害。
嗯,寫得好。
有意思。
然後迅速往下移開目光。
下半部分。
嗯?
學子眉頭皺得更緊了一點。
白話?
「倩女狐妖?」看到這名字,學子嘴裡叼著包子,眼神疑惑。
看了一眼著書之人——賈松齡。
奇奇怪怪的名字。
上下掃一眼後,好多字都是俗體字,唔,俗,俗不可耐。
故事也俗得很。
一個小狐女剛成精,見到進京趕考的書生,便想要拿下這書生。
第一次,狐女假裝自己是摔倒在路邊的美婦人,書生扶她起來,她連連感謝,順便引書生去她家喝茶。
書生問你相公在家嗎?狐女眉頭一挑,說不在,書生便說,那去不得,於禮不合。
第二次,狐女幻化有強盜劫掠,書生拿根棍子,挺身而出,救了狐女,狐女感激不盡,邀請書生去她家喝茶。
書生問,你相公在家嗎?狐女眼睛轉了轉,說在家。
書生說,那去不得。狐女眼睛一瞪,說為啥?書生正色道,於禮不合,恐被小娘子夫君誤會。
狐女氣得牙痒痒。
第三次,她假扮落水女子,被書生所救,求書生送自己回家。
這次書生還沒張口,狐女便說自家相公是瞎子,有勞恩公相送。
書生道,去不得去不得。這也不去?狐女瞪大眼睛,百思不得其解。
於是又幻化成一個樵夫,說自己方才見到公子行事,大感欽佩。
問這書生,小娘子相公在家,公子不去;相公不在家,公子也不去;相公是個瞎子,公子還是不去,那到底該如何,公子才會去其家呢?
書生翻了個白眼,攤攤手道,她沒相公小生便去了。
「噗!哈哈哈哈——」啃著包子的學子頓時哈哈一笑。
樂不可支地搖了搖頭,「呵、哈哈,這話倒有幾分道理。」又往下看去。
小狐妖氣得不行,呼的一聲雲氣四散,顯出嬌俏原形,叉腰大罵道——
……欲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咦?」
「嗯?!」
啃包子的學子皺了皺眉頭,看了看右邊的文字,是說什麼棉花的,又看了看反面,沒東西,空的。
學子眉頭不展。
沒意思……他三兩下啃完肉包子。
吃完早飯後,因為這報紙上面有對今上的歌功頌德,扔又不好扔,只能先帶著,去了國子監。
到學堂後,發現有幾個同窗圍在一團,在說著什麼話。
他瞟了一眼。
倒是巧了。
對面幾人手裡也拿著一份這名為報紙的俗物。
「想必是在聲討這賈松齡,竟然把話本閒書拆開來說。」
學子無奈笑了笑。
待走近之後,才發現原來前方幾人並不是在說那狐妖之事,反而是在說那篇關於棉花的白話文。
見一人道:「倒是不曾想,原來這棉花我漢家竟然種了千年之久。」
「太祖功不可沒。」有人附和。
「這報紙上說,棉花開花時,如白銀捲地,連天而來,當真好一番盛景,就是不曾見過。雲才兄乃蘇州府人氏,見過嗎?」
這雲才兄苦笑道:「自是自幼見過的,但今歲先是水災,再是蟲災,棉花大大減產,風景自無這般好了。」
吃完肉包,手上還油乎乎的學子走近眾人,皺了皺眉頭:遭了災啊,那怪不得好像聽說棉花在漲價。
「這倒是可惜了。」有人嘆了一句。
雲才兄嘆道:「這風景倒是其次,今歲棉花遭災,這棉花價格恐怕不得不漲起來了。」
肉包子學子趁機附和道:「是了。」他揚了揚手裡的報紙,「這上面說棉花天下之重,百姓一日不能缺,太祖爺也說,百姓能不能免除饑寒苦楚,就靠這棉花呢。江南這一遭災,可不就馬上漲價嘛。」
眾學子扭頭一看,見是他來了,頓時笑呵呵見禮。
肉包子學子笑道:「雲才兄,你們家是布行,這次可有得難受了。」
雲才兄苦笑一聲道:「可不是。已經漲起來了,價格今早聽說又漲了幾成,都快到五十文一斤了!家父不得已加了價,這才拿到一些份額。」
「奸商,天災之下,囤積居奇是必然。」
「也不盡然嘛,畢竟棉商也遭了災。」
「漲一倍合理,漲兩倍也無可指摘,但嚴兄你信不信,這棉花早晚漲到三倍、五倍、十倍去!」
「我信有什麼用?」嚴兄攤手無奈道,「是我信它不漲?還是我不信它不漲?」
眾人頓時又沒了話。
悶悶的。
沉默了幾個呼吸,肉包子學子打圓場笑道:「要我說,咱今日得不妨去找孟兄請客去。」
眾人一愣。
肉包子學子理所當然道:「孟兄他們家不就是棉商嗎?還是蘇州府大棉商!這次他們家肯定得發老鼻子財了。」
雲才兄嘆氣道:「那不可發了嗎?眼下這時節,誰手裡有棉花,誰就發財。」
「別想了,」有人笑了笑,「反正再怎麼漲,也總有跌的一天。雲才兄你們家今歲虧的,明歲不就掙回來了嘛!」
肉包子學子附和道:「兄弟家裡是開酒樓的,要不是這棉花交易都是棉商和布行之間動輒幾萬兩的交易,咱不敢冒這個險。不然就也去發發這個財了。」
像他們這些靠家裡捐納進來的國子監學子,這點眼光還是有的。
眾人也苦笑著搖頭。雖說確確實實痛恨囤積居奇,但又不得不說,這樣的發財機會也是極其難得的。
每次天災都是掙錢和購買土地的好機會。這一次,眾人最恨的也無非是自己家不是棉商了。
眾人有些氣苦,便索性先不想了。隨手把報紙遞給其他沒看過的同窗,跑去找註定要發大財的孟學子請客,一同去青樓聽曲了。
免費的報紙像一千顆石頭般,投入京城湖面,濺起一圈圈目前還不起眼的微小漣漪。
被這些漣漪影響到的人,在吃飯、閒談、聚會、喝茶的間隙,像講笑話和趣事一樣,提到這報紙,笑話狐女和書生的同時,總是不免提上一兩嘴棉花。
但這一提起,棉花漲價的信息便不免從另一人口中聽到,再接下來,便是江南水災和棉花蟲災的消息入了耳。
棉花、水災、漲價……這般緊密聯繫、相互驗證的信息開始不斷在城內發酵。
絕大多數平日並不關注這些方面的財主、富商、掌柜、東家、學子、先生、乃至官員,都不可避免聽到一兩句棉花的消息。
平日裡,需要等到地里的棉花收割、商幫將棉花運送到織造工坊、織造工坊織完布、織好的布又運送到各地的綢緞莊。
最後,綢緞莊裁縫憨態可掬弓著腰,可憐巴巴跟客人說,得罪得罪,因為江南遭災,棉花漲價,咱的布便也不得不漲價了……到這個時候,這些其他各行各業,家中略有家財的人,才後知後覺,喔,棉花漲價了。但這一次,他們卻被動提前知道了。
消息極度閉塞的時代,原本需要漫長的產業鏈傳導之後才能知道的信息,通過報紙上這麼一則附帶的消息,便這麼慢慢的、悄悄的,在花行以外的地方,開始沸沸揚揚了起來。
棉花……要漲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