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城日報距離福來酒肆並不遠。
報童們賣報的同時,店裡小廝從南城日報取來了明日的報紙內容。
陳如海接過來看了看。
姑爺今日要印的,還是分為三大塊內容。
第一部分依舊是對陛下的歌功頌德。
以姑爺的老道,這部分內容肯定沒什麼問題。
同昨日一樣,讓書坊的先生看看避沒避諱、有沒有犯忌諱的地方便可付印。
第二部分便是昨日那《倩女白狐》的續。唔……他看了看,隨即胖臉抖了抖,一路看到「欲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後,抿了一下嘴唇,眯了眯眼睛。
把姑爺這幾張紙都翻了翻,確定真沒後續後,便抽出了第三張紙。
第三部分內容,還是在說棉花。
但今天的內容……陳如海皺了皺眉,有些拿不準。
這部分內容,姑爺沒有寫具體朝代、也沒有寫具體年份。
只說據江南某地縣誌記載,某年金秋,江南遭災,棉農損失慘重。
棉花價格一日十三變,短短一月間,上漲十二倍。
朝廷派下大官,徹查棉花漲價一事。三日間,連砍十八顆人頭,棉價卻不降反升,朝廷震怒。
恰其時,有一清官為包拯後人,名包瑞。
包瑞體恤民情,走訪諸縣後,為棉農棉商仗義執言。
陳書曰,江南棉農家家無糧,戶戶啼飢,大水漫灌之下,割棉成難。
又加道途阻絕,驢車陷地,若運棉無高利,哪有商幫願意疏通道路,下村收棉?
可朝廷諸多庸官,一味以囤積居奇四字殺盡商幫,致如今道路難通,棉農亦無錢僱傭短工,棉花盡爛地中。
故市面棉花愈少,價格愈高。
一味殺人,敢問朝堂諸官,可將棉花價格殺下來否?
須知!
大禹治水,堵不如疏!
一席話震動朝堂。
幸聖明在世,皇上神武,帝君大手一揮,欽命包瑞為巡撫,專司治棉一事。
包瑞受任於敗軍之際,奉命於危難之際。釋放無辜棉商,組織鄉里,疏浚河道,清理大道,鼓勵商幫下村收棉。
加之以工代賑,願為棉農下地割棉者,縣衙賞格畝二百文。
三管齊下,棉價三月回落。
時人皆頌青天,感念其德,贈萬民傘,刻石碑記其功。
可惜君子遺澤,終有盡時。
兵荒馬亂下,百姓無力保之,縣誌與石碑遂佚,只民間口口相傳,蓋不可考,憾也。
「包瑞?」
陳如海皺了皺眉頭,真有這個人嗎?
長青商行的大東家想了想,並無答案後,便命人將姑爺要印的東西送與書坊了。
左右只是一則故事,姑爺也說了「不可考」,無甚犯忌諱的地方。
八月五日。
又是清晨。
李興看了看手裡散發著墨香的報紙,狠狠吸食了一口晨間薄霧。
通過昨天他和其餘四人散發報紙的情況,昨晚做了一張南京城的地圖,把一些地方剔除掉,又將一些地方新增了進來。
有的酒樓不喜他們進去,會趕人,這樣的地方便剔除掉。白天走訪,發現有的地方更繁華一點,這樣的地方便添進來。
總體而言,八成的報紙還是會散在昨日相同地點,最好是發到相同客人手中。
卯時分好任務後,五組人便朝著各自的位置出發。
到國子監門口時,有一個面熟的學子咬著肉包子,朝李興招了招手,說要一份報紙,李興笑嘻嘻道:「謝謝舉人老爺。」
這學子嘴裡鼓鼓囊囊笑了笑,呵,嘴還挺甜,他便賞了十文錢給這個背著布包、布包里放了一疊報紙的小小少年,就當買報紙了。
肉包子學子展了展手裡的報紙。
他今日主要還是想看看那狐妖故事的後續。
至於棉花,他沒多大的興趣。
昨夜回去,同家中老爹以及叔伯們說了一下這個事。
老爹和叔伯們都說,這樣的財他們家發不著。
今歲棉花都還沒收割完,價格便漲了近兩倍,這是從商幾十年都沒看見過的咄咄怪事。
太快了。
漲得太快了。
不可思議的快。
快到別說他們這些外人,便是棉商和布商們都覺得有些懵。
不少棉商已經打算不談價了,都在捂貨。
布商似乎也有聯合起來的趨勢,第一布行的陳記放了話,說棉價高於三倍,他們便不談了,且從此以後,陳記不再收該商幫的貨。
老爹說,隔行如隔山。他們家雖說有錢,但動輒萬兩的棉花交易,他們家還不夠格。
若是只買個幾百、幾千斤,人家不稀得賣。即便買了,後續自己賣貨也是個問題,過個兩個月,棉商運著棉花來交貨,自家去找買主也不見得能很快找到,風險太大了,插不進手。
這倒也是世間常理,做生意嘛,各有各的地盤。也就是今歲棉價長得蹊蹺,不然大家也不會放在心上……放在心上也沒用,只能聽天由命。
今天散發的報紙,起碼有兩成散發給了昨天相同的主顧。
有不少人得了賞錢。一文的、兩文的、十文的,甚至有個財主看了報紙後,又找到他們,賞了十兩銀子,說他是江南人氏,竟不知有位小包大人曾為江南百姓辦過如此善舉,實屬慚愧,故贈銀謝之。
作為南城日報的大東家,寧老闆想了想後,便大手一揮,將八月六日的報紙加印到了三千份。
竇淵知道南京城出現「報紙」這一新鮮物件的時候,已經是八月九日了。
報紙上面有日期。
天啟十二年秋,從八月四日到八月九日。
一共六份報紙擺在桌面上。
銜月閣內,他沉默不語地盯著桌上六份報紙,右手握著白扇,在左手的手心輕輕敲打著。
敲門聲不斷響起,邀請過來的客人漸漸到會。陳記為首的南京十大布商,松江府棉商、蘇州府棉商、嘉興府棉商、幾大錢莊的掌柜、南京五大行商會的頭子……雅間裡的人越來越多,二三十人擠在一起,聲音便也越來越嘈雜。
「諸位,」
陳記陳養軒面色難看,站起身壓了壓手道,
「棉價、」
他臉色陰沉,微微吐出口氣,眼神複雜道,
「棉價……已經漲到五倍了……
「今早,城東花行,七月錦和嘉興府一筆三萬斤棉花的交易,價格甚至叫到了一百零三文,若非老夫到場,這筆交易便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