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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5章 不用去了,他賣完了

2026-07-30 04:47:48 作者: 跳啊跳的青蛙

  不善、責備、鄙夷……各種各樣的目光齊刷刷投過來,七月錦的東家站起身,苦笑著抱拳道。

  「諸位同道,我們七月錦也實在是沒辦法了。舊棉明明都賣到九十文了,這還是去年的貨,這麼高的價格,但他們還在捂貨不賣,若是不趕緊定下今年的新棉,怕是我們七月錦年底和明年初,會完全交不上貨。」

  「一百零三文的貨,你有賺頭嗎?」有人陰惻惻道,「棉花都還沒割完,商幫還沒運貨,就長成這個樣子,要是收割完棉花,運過來後,棉價跌了怎麼辦?」

  「乞活啊……徐掌柜,」七月錦的東家面色發苦,弓著腰道,「現在不是賺不賺錢,是乞活……是在乞孟兄、乞蘇州松江嘉興的各位同仁,」他朝屋內的諸多棉商作揖道,「……能不能給我們這些布商一條活路。」年近六旬的老人語氣衰敗,帶著幾分哀求。

  「諸位,真不能這麼漲下去了!」他苦苦作揖悵然道。

  太快了……

  漲得太快了。

  以往遭災的時候,往往至少要先談判個把月,等待棉花慢慢收割,遭災的消息不斷確認,雙方耐心在焦灼中慢慢耗盡,隨著一些大大小小的訂單逐步簽訂後,價格才會漲起來。

  但這次,毫無這個過程。

  棉價似乎是一夜之間便騰地漲起來了。

  棉商們的面色則有些尷尬,但眉梢間卻又止不住冒出幾分喜意和戲謔之意。

  孟石臣作為棉商代表,站起身朝各個布莊的頭子作揖苦笑了一下。

  說諸位同仁,我等也是無奈,我等不想囤積,也一直在賣棉,但怪的是,現在不僅僅是布莊在買,其他行會的大商人也總有人拜訪我等,問問這棉花的事。

  不少人還下了定,石臣自然也問『閣下沒有布莊,屆時這棉花一交貨,閣下該如何是好?』但人家財大氣粗,說陳記他們不是不買棉嗎?那就等棉花漲到十二倍再賣給他們。

  一聽這話,陳養軒頓時面色鐵青,鼻子裡忍不住哼了一聲。

  孟石臣面色一急,趕緊彎腰告罪說,陳老深明大義,棉價漲得太快,於國於民,皆是不利。

  陳老作為布行行會會首,打壓棉價,我等棉商也是支持的。

  而且,那些大商人買的也不多,不過幾萬斤,不成氣候,陳老和各位同仁萬萬放心。

  話是如此說。

  但在座棉商看向布商的眼神里,卻有幾分極難隱藏的得色之意……呵,讓你們不買。

  陳養軒道:「諸位,這棉商與布商,休戚與共,生死相關。若是棉價真漲到天上,咱們這些布商買不起,諸位同仁的棉花,即便運過來了,恐怕也只能爛在倉庫。」

  「是是是、陳老說得有理、有理。」都是滾刀肉,沒人反駁他,孟石臣的表情也尤為鄭重,紛紛一齊極其認可地點頭,說陳老說得是。

  陳養軒掃了一圈眾人,心中暗嘆,朝竇淵抱拳說,陳某人微言輕,還是請竇先生來主持這個公道吧。

  眾人紛紛站起來拱手,說陳老言重、言重了。

  竇淵笑呵呵站起身,朝陳養軒笑道,也說陳老言重了,萬勿生氣。陳養軒不言不語,徑直坐了回去。

  竇淵朝眾人壓手笑道:「諸位,竇某認為,我等今日,還是要先應對完正事,再談其他。」他示意大家先坐。

  眾人齊刷刷點頭,左右看看,慢慢坐下,說竇先生所言極是,先談正事、正事。

  竇淵慢悠悠道:「想必——諸位已經都知曉了此事。昨日,」

  他微微提高音量道,

  「素錦閣的人在五大花行放出話,說他們家主人……呵……也就是冷冷清清……打算把他之前以一百文一斤買下的數百萬斤棉花賣出去。」

  

  竇淵拿起一張報紙,展了展道:「地點就在白玉坊,離銜月閣不遠,一家新開的花行,就是冷冷清清自己開的花行。他甚至在昨日這俗物報紙上寫了,說誠邀有意者,今日去赴約。」

  「當然,」竇淵笑了笑,朝陳養軒,以及諸多布行的東家拱手道:「諸位布莊的同仁今日既然在此,就說明我等還是共進退的,沒有去赴這冷冷清清的約。」

  眾布行拱手道,說竇先生客氣,既是竇先生相召,我等又約定好共進退,自然不會做這等不仁不義的事……唯有七月錦的東家面色尷尬。

  冷冷清清要賣棉花,對布行來說,這是近日聽到的最好的消息了。

  雖然心裡極其不願意承認,但七日前,冷冷清清一口氣直接五倍價格的豪氣出手,確確實實是一記神來之筆。

  當時他們都認為對方昏了頭,但僅僅過了幾日後,無論是棉商還是布商,都已經對那人那晚的魄力感到心緒複雜,甚至是脊背生寒了。

  眾人委實不知,對方到底是已經算好了今年棉花會漲得這麼快,還是正是因為他的出手,棉價才漲得完全不受控制。

  無論是前者還是後者,眾人心中都不禁感到一種冰冷般的恐怖,這份寒意甚至浸透了骨髓。

  只能在心裡偷偷認定,對方是無意的,並不是什麼布局。

  只是過於擔憂皇商任務完不成,這才病急亂投醫,直接五倍價格先解決皇商任務。

  至於對方又買下蘇州府的棉花,這件事昨日柳老頭也說了。

  說他東家是聽信了小道消息,以為今冬要打仗,朝廷會大力攤派任務給皇商,東家這才又大舉收購蘇州府棉花。

  沒成想這就是個謠言,東家的壓力便一下子就上來了,想著趁棉花價格好,賣掉這部分訂單。

  是了。

  一定是這樣了。

  並不是什麼從一開始就算好的東西……眾人盡力這般想著,從心底深處泛起的寒意這才漸漸驅散。

  「諸位,」

  竇淵的聲音低沉有力,慢慢道:

  「想必諸位都能看出來,這冷冷清清居心不良。棉價到了這個價位後,他跑出來要賣棉花,擺明了是想擺我們江南布行一道。他一百文買的棉,不賣給我等一百二十文,甚至一百五十文,想必是咽不下這口氣的。」

  眾布商紛紛點頭。

  壓住心中寒意,冷靜下來想了想後,這也確實是他們不去赴約的原因。

  對方手中的棉花太多,除了賣給他們這些大布行,沒人能吃下他的貨。

  七月錦能以一百零三文買三萬斤的貨,但必然不敢一口氣買十萬斤。

  若是萬一棉價回落了呢?

  之所以買三萬斤,也不過就是給自己吃一顆定心丸,做兩手準備。

  這一次,只要大家聯合起來,一起商量個價格出來,便可以宰上冷冷清清一筆。

  同時,有了幾百萬斤棉花打底,大家也可以緩上一口氣,壓壓其他棉商的價。

  陳養軒又站了起來,沉聲道:「諸位,莫要說老夫沒有提醒諸位,冷冷清清這次捅出的是一個天大的窟窿。

  「他手裡有五百萬斤棉花,五十萬兩銀子的債!

  「除去他自己要用的兩百萬斤,還有三百萬斤。

  「不論他這次是試探我等,還是真要賣掉一部分棉花訂單以降低身上背的債務,我等都必然不能讓他得逞,非要將他的棉花價格壓到一百文以內,讓他虧本不可!」

  買棉花,棉商可以捂貨。

  賣棉花,布商們自然也可以不買。

  這便是博弈了。

  不管誰拿著棉花,最終都是要賣給他們這些布商的。

  只要他們抱團,這一次徹底打死冷冷清清的囂張氣焰,讓他虧本賣出,哪怕是九十文賣出,甚至九十五文,小虧一點,這人才不會食髓知味,囤著這些訂單,後續繼續捂著漲價。

  只要把冷冷清清手裡的三百萬斤棉花打出來,這些在座的棉商便也都坐不住了。這次請他們過來,就是為了敲打敲打他們。

  陳養軒表明了利害,隨即厲聲道:「陳某醜話說在前頭。誰要是不聽勸阻,私下去跟冷冷清清談。那陳某便是拼個粉身碎骨,也要讓他在南京城落個頭破血流!」

  眾人面色發白,心頭頓時一凜,甚至都不敢發聲作出保證。

  這時,竇淵手下的姜掌柜來叩門,說從白玉坊那邊回來了。

  竇淵頷首道:「如何?寧白玄果真在賣棉花嗎?」

  姜恆垂手站著,眼神複雜至極,腦海里也是一團亂麻。

  他是渾渾噩噩從那邊回來的。

  即便從商十數年,不知道幫天縱之才的老爺處理過多少棘手事務,但那邊今天發生的事也遠遠超出了他的預料,甚至可以說,讓他無法理解。


  直到現在,他都還處於一種無法描述那邊現狀的詭異狀態。

  「在賣。」姜恆面色慘白,聲音嘶啞道。

  這話一說,布商們頓時微微鬆了口氣。還以為冷冷清清不過是試探他們,並沒有在賣棉花呢,在賣就好。

  棉商們則是心中微沉。

  冷冷清清的棉花一入市,怕是棉花價格就會應聲跌落。眾人眼神複雜,心裡微微後悔……五倍的價格其實不錯了……昨天就要賣的。對方手裡的棉花一被壓價,自家怕是也得跟著賣點保險一下了。

  「好,」陳養軒露出一個溫和自信的笑容道:「他在賣就好。姜管事,他打算賣掉多少?」

  哪怕對方只賣五萬斤試一下水,只要將價格打到百文以下,也能震懾一下棉商。

  「三百萬斤。」姜恆聲音乾澀道。

  嗯?????

  場間氣氛瞬間一滯。

  「三百萬斤?」幾個呼吸後,有沉不住氣的商人叫道,語氣震驚,「他打算全賣了?!」

  竇淵和陳養軒也眼瞳收縮,全賣了?就這麼全賣了?

  不怕價格直接崩盤嗎?

  這還怎麼賣到一百文以上?

  不賣到一百文以上不就會虧本嗎?

  「嗯,」姜恆有些麻木道,「他全賣了。」

  竇淵皺了皺眉頭:「老薑,他開的價是多少?」

  眾人視線立刻集中到這個看上去精神有些不對頭的管事身上。

  「六十文。」姜恆面色陷入複雜與痛苦道。

  「六十文?!!」這一次,不少布商和棉商都拍著桌子站了起來。

  布商面露激動。

  棉商則是臉色驚愕。

  六十文?

  他不虧慘了嗎?!

  竇淵也皺緊眉頭。

  買的時候,一口氣直接五倍買,是為了買到貨。

  賣的時候,也是一口氣直接折價出,是為了一口氣賣掉嗎?

  但這又是為何呢?

  一來一去間,硬生生虧去四成!

  場間沉默了幾個呼吸後,莫說布商,即便是棉商,都開始意動了起來,想要立刻去白玉坊,搶購下幾分份額。

  「老薑,」這時,竇淵眼瞳急縮,音量提高,「他要幾成定金?!」

  這聲音急促有力,頓時把大家的注意力都牽扯了過來。

  定金?

  幾成定金?

  冷冷清清在別的棉商那裡下定是一成,那別人在他那裡買呢?!

  陳養軒腦子裡也像是划過一道閃電,好像有什麼東西要從一團迷霧裡走出來了一樣,他踏前幾步,也急促道:「對、對、不錯,姜管事,他要幾成定金?」

  姜恆的臉上露出複雜至極的神色:「他要當場……全額付款。」

  竇淵神色一滯。

  場間也倏然一靜。

  之前聽到冷冷清清的棉花賣六十文一斤的蠢蠢欲動氣氛也在頃刻間蕩然無存。

  「什麼?」

  「全額?六十文?」

  「棉花都踏馬還在地里呢?!他就敢要全額?!」

  「想瞎了他的心吧!」

  「三百萬斤全賣……他現在就打算拿到十八萬兩銀子?!活銀?」

  這一刻,不管是布商,還是棉商,都感覺到了一股巨大的荒謬與不真實感。

  場間眾人通體冰涼。

  難以想像此人是哪來如此大的膽子張這個口?!

  陳養軒冷笑一聲道:「十八萬兩銀子,貨都沒見著半點,他就想把錢全拿到,他這是在做什麼?他是誠心想賣嗎?!還是想戲耍我等?!」

  陳養軒一揮衣袖。

  「我等場間這麼多家布行加在一起,」老人眉毛豎起怒道:「帳上也未必能有十八萬兩銀活銀,他打算賣給誰?誰能現在就拿十八萬兩銀子給他?!」

  「走!」有人眼睛通紅,砰的一聲,一拍桌子,站起來吼道,「我等去白玉坊看看,當面問問這冷冷清清,究竟為何要如此戲耍我等?!」


  霎時間,場間群情激奮。

  竇淵也神情一凝。

  但就在眾人準備動身的這一刻。

  「諸位,」

  姜恆卻張手止住了眾人。

  「不用去了。」

  中年管事面露絕望道,

  「冷冷清清……他已經全部賣完了。」

  ……

  ……

  「十八萬兩!十八萬兩!整整十八萬兩!」

  「現銀!」

  「現銀!」

  上官秀激動得不斷轉圈道。

  砰!

  他猛得一拍桌子,眼睛通紅地盯著寧南道,

  「怎麼可能?這怎麼可能?」

  「為什麼……」

  他舉起手裡的一張小票激動道,「為什麼、為什麼你分成一千份這樣的小票,他們就願意拿現銀來買你手裡都沒影的棉花!」

  「呼……」

  寧南面色複雜地嘆了口氣。

  「秀秀千戶……如果不是怕南京城血流成河,我都打算拆成一萬份來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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