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咔。」
扣動扳機,蛇形杆下壓。
火繩點燃藥箱。
硝煙味升起。
隨即。
「砰!」
一聲巨響。
彈丸從槍桿中發出,在空中穩步破空,徑直命中百丈開外的靶心!
「好!」
齊王朱恩松頓時從椅子上跳了起來,撫掌大笑道,
「不愧是弗朗機人的火槍!賞!重賞!」
竇淵搖著白扇,笑呵呵讓通譯翻譯給開槍的佛郎機人聽。
金髮碧眼的佛郎機人收起槍,做出一個將右手按在心口的姿勢,用生澀的漢話彎腰道:「多謝大梁皇帝賞。」
「王爺、王爺!」那通譯大驚失色,趕忙躬身告罪道,「王爺恕罪、恕罪!這化外之人,不懂禮數……」
齊王笑呵呵說了一句:「無妨。無心之失罷了。」
竇淵笑呵呵道:「恭喜王爺、賀喜王爺,信王府中秋宴只消有這弗朗機人的火器,那王爺便大事可期。」
齊王搖搖頭笑道:「我這侄女對本王誤會頗深,呵,」他笑了笑,說到一半又止住話頭,看向另一邊站著的十來個怪模怪樣的佛郎機人,朝竇淵道:「竇先生認為,這佛郎機人的火槍與羅剎人的火槍之間,孰優孰劣?」
竇淵嘆了口氣道:「只怕各有千秋。羅剎人的火器威力強,但比較重,粗實一點,裝備量高,北朝苦於羅剎火器久矣。佛郎機人的火器則更為精巧,準頭高,百丈距離能打這麼准,不是我朝火器能具備的,就是價格太過昂貴。」
齊王沉吟了下,隨即點了點頭,命通譯帶這些佛郎機人去休息。
白玉坊的事不過是小事,雖說隨隨便便掙了三萬兩銀子,但確實是小事。竇淵隨手而為之而已,中秋以及之後的信王繼位才是他們的重點。
今天一天,他都在和竇淵一起商議之後的事。
信王中秋宴不是個小事。到時候,看中秋宴信王前頭的十八個座次,會坐哪些人,就可以看出信王對哪些人親厚和看重。
又看哪些人親至、哪些人又只派了子侄輩過來,便可以看出他們對信王、對新法的態度。
再加上桂、唐二王的世子、郡主來了,這又是大事,二王對信王怎麼看、對新法怎麼看,一看覲上的中秋表,便總能看出些端倪。這些事情,都要好好商討。
太陽沉入遠山,微風拂過。
二人一面走一面閒聊,對於之後的一些事該怎麼辦、路該如何走,心裡都漸漸有了輪廓。
這時,竇淵派出去的負責白玉坊一事的管事急匆匆繞過遊廊,朝他們跑了過來。
「著什麼急!」竇淵面色不滿地喝道,「不免衝撞了王爺!」
「是是是!」管事面色焦急,腳步卻還是慢了下來,趕緊告了聲罪。
齊王倒是不在意,見到這管事,對白玉坊那邊的興趣又被勾了起來,笑呵呵問道:「怎麼樣?姜管事,白玉坊那邊的價格到多少了?」
姜恆道:「六十五文。」
「喔,」齊王點了點頭,笑了笑,「呵,都六十五了,倒是厲害。」
竇淵面上亦有自得之色。
他想在寧白玄的白玉坊之外另建一個類似的坊。但也深知,這白玉坊看似簡單,其實內里大有乾坤,要是只學其形,不得其神,後面不免陷入困頓。所以這些日子便一直在分析白玉坊的具體運作方式,還借雞生蛋,在白玉坊以平均一百八十文的價格,花了幾萬兩銀子囤了一批期票。
按今早三百文的價格算,都已為齊王府掙了整整三萬兩銀子!
竇淵呵呵一笑道:「王爺放心,這價格既然已經到了六十五文,那我們目前的獲利便是、獲利便是……」他聲音漸漸變慢,隨即化作一道輕咦,眉頭挑了起來。
齊王的眉心也幾乎同時鎖緊。
「你說什麼?」二人眼睛一瞪,驟然朝向姜恆道。
姜恆面色發苦。
「王爺、竇先生,」姜管事眼睛通紅,雙腿撲通一跪道:「朝廷、朝廷、朝廷要取締白玉坊了!」
……
……
朝廷要取締白玉坊了……
這樁大事是在午時的時候在大通街上流傳開的。
當這個小道消息在白玉坊周圍流傳的時候,眾人是嗤之以鼻的,說什麼棉花是國之重本,江南稅賦半棉花,今歲江南又遭了災,白玉坊的棉花交易是利國利民!提前將棉商的棉買下來,免得被布商聯合盤剝,這不是心憂天下是什麼?!
有人翻了翻,抽出八月五日的報紙拍了拍道,太祖爺都說棉花是天下百姓之本,朝廷沒有重賞白玉坊就是大大失職了!怎麼可能取締?
有人冷笑,揮了揮手臂道,說要是取締白玉坊,包瑞小包青天恐怕會死不瞑目,「死不瞑目!」不少人嘶吼著跟著喊道。
但到下午申正時分,隨著《南城日報》加印五千份,在城裡開始散發。
午時的謠言終於化作了實質,朝著南京城砸了過來。
眾人面面相覷,大吃一驚。
朝廷、朝廷真要取締白玉坊了!
說要取締白玉坊的罪魁禍首是遠在雲湖的太傅顧西川。
顧西川給朝廷上了摺子。
細數白玉坊十大害。
陛下收到摺子後,震怒,將奏摺轉給東宮,由東宮信王全權處理此事。
《南城日報》上面還附了顧太傅摺子里對白玉坊的鞭笞。
「名白實黑,名玉實礫。」
奏摺上說,白玉坊第一害是壟斷江南棉花交易,致使棉價大漲,看似沒有囤積居奇,其實比囤積居奇更為可惡,甚至可以說,它是提前兩個月囤積居奇。
第二害則是交易便利,但商人偏又逐利,在白玉坊交易,價格大起大落之間,人往往在一夜之間,或堆金積玉、或蕩產傾家,於民無利不說,實有大害。
第三害,白玉坊壟斷棉花交易後,又可反過來以棉花供給要挾布行,如若不管,棉價大漲之際,不符白玉坊心意者或捉襟見肘者,將無棉可用,貧者將無片布成衣……第四害……第五害,城內恐多方效仿,成立黑玉坊、黃玉坊、藍玉坊……第六害,白玉坊東家以個人名義簽訂大量採買契約,一旦出了岔子,江南必將大亂……第七害……第八害,恐蔓延至糧食、肉類等品類,糧食期票、肉類期票如雨後春筍般蜂蛹而至,若如此,將禍國殃民……第九害……第十害,財帛動人心,不利聖人之言傳播天下……
十害歷數之下。
凡手持期票之人,無不眼紅脖子粗,猛拍桌子,大罵顧西川!
「好個賊子!」、「關他鳥事!」、「雲湖巡撫還管上咱京城的事了!」、「我呸!草!……顧老賊!」……
但大罵過後,接下來便是提起衣服,急匆匆跑去白玉坊,趕緊找不明事理之人,盡賣手中期票!
人群洶湧謾罵,不賣出不罷休,到得太陽落山,櫃檯的帳房們疲憊不堪,人群也沒有離去,白玉坊更難以關門,至於期票價格,則也跌到了六十五文。
就在這時,朝廷過來了人,貼了告示,說暫停白玉坊買賣。
又說東宮贊善徐龍搗、少詹事陳岳之今夜將聯袂而至,與白玉坊東家商談白玉坊後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