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陽墜入群山之間。廣袤無垠的天空上,散發著光與熱的橘黃漸漸褪去,換成了秋風驟起的天青。
浮雲流過,明月輪廓如一輪玉盤。夜幕一降,玉盤便將如冷色火爐般,放出清冷的淡淡白光。
乾清宮。
東暖閣。
鋪著大紅氈和明皇毯的軟榻上,朱伯清斜倚在檀木炕几上,聽坐在小凳上的荔枝小侍女給他再念一遍顧西川那封奏章。
「臣西川明陳白玉坊十大害,第一害……第二害……第三害……」
荔枝小姑娘聲音清脆,語氣沉穩。但一面念,荔枝的眉頭不禁一面皺起、鬆開、又皺起、又鬆開,往復不停,似乎陷入了深深的迷惑和思考之中。
儘管離入冬還早,但暖閣內已經燒了碳。紅羅碳在鎏金熏爐中亮著微微的火光,無煙無味,滿室皆春。
荔枝怕氣悶,便在一角開了扇小窗,又用屏風隔開。微風敲打在繡著錦繡河山的屏風上,發出一道小小的「噗噗」聲後便悄然而散,屋內不怕受風。
朱伯清面色慘白,微微眯著眼睛。
他僅僅深思了一會兒,面部便有些扭曲和抽搐,於是慢慢吐出口氣,放棄了思考。
醫師公說,他這個病如果好好將養,不思慮過深,興許還有三年好活,但若依舊夙興夜寐,凡事還是恨不得想上三遍,怕是多活三月,都得叩謝太祖爺的在天之靈。
「陛下,你這妹夫,」荔枝的小小眉頭最終還是皺了起來,「唔,他這是在做什麼啊?他、他好像完全沒給自己留後路。」下意識間,荔枝都懷疑對方是不是知道了小姐的身份,通過這封奏摺在試探。
要是這樣還不殺我的頭,那我娘子果然身份非凡……荔枝腦海里想像出這人洋洋得意的樣子,眼睛瞪得大大的。哪有人上趕著讓朝廷砍頭的。
奏摺雖是顧西川遞過來的。但他們自然知道,這到底是誰授意的。
顧西川同時還遞了一封密報過來,直言這是大駙馬的主意,甚至把大駙馬發他的信函原文也送了過來。
一看這信函便知,所謂白玉坊十大害,全是妹夫自己寫的。
妹夫說,希望顧太傅可以假託什麼有個書生所言、或是用「聞聽流言」之類的說法,來寫這封奏摺,這樣,顧太傅不至於得罪人。但顧西川不屑於此,直接用自己的名義遞了摺子。
朱伯清心下有些不解,還有些唏噓。之前一起吃飯的時候,妹夫說已經同顧太傅通了書信,想把白玉坊獻給朝廷。
他還以為對方是寫了一封言辭懇切、忠心耿耿的奏摺將白玉坊獻上來,甚至都打算之後親筆寫下「義商」兩個字,嘉賞對方,讓對方成為天下表率,賞其忠心。
但萬萬想不到,對方給顧西川的竟然會是這樣一封書信。
朱伯清眼神一低,從肺部慢慢吐了一口濁氣出來。
「陛下,你妹夫說的這十大害、」荔枝小臉微微繃緊道,「可都確實條條切中了要害。細究下來,不殺頭都不行了。」
荔枝手裡緊緊攥著奏摺,眼神疑惑。這便是最讓她想不通的問題了。
之前也想過白玉坊的弊端,同這十大害里的幾條有些接近,但絕無這般條理清晰、層層遞進,字裡行間甚至有一種非得把白玉坊按死的恨意。都不知道對方是為什麼,明明白玉坊還是他的首創。
朱伯清雖然自己也想不明白,但見到荔枝吃癟,心下還是有些高興的,便饒有興致道:「你若想知道的話,可以去一趟東宮,讓翠微命你跟著東宮的人一起去白玉坊,去跟他談。」
讓朝廷派人去白玉坊跟他談,這是妹夫在信里給顧太傅的唯一要求,說談完後,白玉坊十害自解。每年還將給戶部貢獻不下十萬兩白銀的歲收。幫顧太傅立上一件大功。
「我才不去。」荔枝手一松,將奏摺放在腿上,撇撇嘴道,「他吹法螺呢。還十害自解,怎麼解?
「其他都先不說,光是這第六害,他欠了三十多萬棉商採買銀子這事就解不了!
「即便今年解了,明年該如何?他用五倍、甚至六倍價格採買的棉花。採買契約都是他簽的,這麼高的價格。
「朝廷要是接過來,以朝廷的名義採買,怎麼買?
「種棉的地可大多是朝廷諸官家裡的。價格給低了,滿朝諸官就會罵陛下與民爭利。棉商也不會賣棉。
「價格給高了,朝廷不堪重負,還有囤積居奇之嫌……這不就是第一害嗎?而且後面的布價也會漲高,天下百姓就會遭殃。」
荔枝皺了皺鼻子,搖頭道,「這是兩難的事。他解不了。他身上三十多萬兩銀子的債務都還沒解呢。
「我看東宮那邊,怕是也會覺得把白玉坊關了算了,反正長久不了。」
說著,荔枝又談了談第五害和第八害,嗤之以鼻道:「他不說這一點還好,報紙上這麼一提,怕是黑玉坊、紫玉坊什麼的各種各樣的牛鬼蛇神都出來了。白玉坊看似簡單,但刺事太監們都說,其實複雜得很,他們還沒摸清楚門道,不過也差不遠了……齊王府不就想再搞個白玉坊嗎?竇淵都找好鋪子了。甚至已經有商人開起來了,只是沒什麼聲勢。
「哼,要我說,白玉坊這十大害其他坊也少不了!東施效顰,畫虎不成反類犬,說不定百大害、千大害都給他們弄了出來!
「我看啊,」
荔枝眼神憂慮了起來,抬著下巴眼神篤定道,
「陛下你得提早下旨,把這些什麼黑玉坊、紫玉坊、尤其是糧油什麼之類的坊提前都給禁了!絕不准他們效仿,不然還真會天下大亂…大亂…嗯…咦…誒…」說著說著,荔枝慷慨激昂的聲音慢慢降了下來,輕咦了一聲,眉頭一皺,似乎陷入了沉思。
朱伯清的眼神也微微一凝。
過了片刻。
天子臉上露出一絲苦笑,指著荔枝腿上的奏摺喟然道。
「呵,他不是想取締白玉坊,」他搖了搖頭,「他呀……他想取締其他所有坊。」
……
……
信王府。
東宮諸臣議事宮殿。
作為東宮中允的柳直施施然站起身。
彎腰拱手,面色肅穆,用無可挑剔的禮儀朝上首身穿大紅對襟圓領襖的女子誠懇道。
「臣柳直,請信王旨意。今晚待陳少詹事與徐贊善同往白玉坊,處理完白玉坊諸事後,立即處斬白玉坊東家寧南、寧百玄,以儆效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