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渡多年，對北強硬者有之、軟弱者亦有之、絕望者有之、中庸者有之。意在頃刻間便北伐者有之，意在徐徐圖之、不急於一時者亦有之。
但即便是對北最強硬的武勛強臣，也從未有過當街悍殺北朝權貴的想法。面對北朝的無禮，忍一時之氣、不急在一時才是眾人最普遍、最合常理的想法。忍耐，絕不能給北朝擅啟邊釁的藉口。
即便是最為果敢剛烈的唐王郡主，也是命屬下將腰刀劈向那千總，雖言辭激烈，但也絕不會命人直接將刀揮向那北朝四公子。更何況，她的屬下也不見得就拿得下那千總。
而眼下，這個端著火槍的年輕男子在眾目睽睽之下，沒同那千總說一句話，只笑了一下，露出一口白牙，然後端槍，瞄準，射擊，前後不超過三息時間，一槍射殺對方後，又將槍口直接對準自北而來的和碩怡親王第四子。
「第一個選擇，滾下車給嘉沐郡主磕頭賠罪。」
年輕男子身形挺拔，聲音慢慢的、緩緩的，像一汪覆蓋在火山上流動的湖水，說話間，蒸騰著滾燙的白氣。
悍然擊殺凶神惡煞的北朝千總後，他將同樣的話說了兩遍。
但眾人自然聽得出來，第一遍是在回敬之前穆琅說的『要麼給老子車夫的人頭，要麼讓你家主人下車磕頭賠罪』，同樣，既然對方的主子不肯磕頭賠罪，他便直接取下了這千總的人頭。而第二遍，才是他真正要說的話……你也得賠罪，磕頭賠罪。
場面變化得太快。
年輕男子說完第一個選項後，便收了聲，沒有說第二個。
這意思再明白不過了。
沒有第二個。
第二個就是死。
你再選個試試？
秋風起。
長街上，風蕭蕭吹過，拂動一樹槐葉。
鳳尾街在這個瞬間變得鴉雀無聲。
周季禮額頭上的汗水順著額角跌落，面色煞白。唐王郡主嘴唇微張，眼中異彩連連。鄭明手臂上的血滑入掌心，刀柄悄然變滑。
街邊本就在收攤的小販這時候動也不敢動，兩側酒樓探出來的人頭瞠目結舌。婦人抱著小孩蹲到地上，想朝巷子裡鑽，小孩驚得嘴巴張大，小手一抖，攥著的糖人摔落在地，摔成八瓣。
隨著馬匹受驚，馬車晃動。
「唏律律」的嘶鳴聲一響，馬蹄亂踏，馬車哐當哐當亂響，弘皎身體跟著一歪，扶住馬車後，他才眼瞳收縮地反應過來究竟發生了什麼事。
「你殺了穆琅？」他看了一眼粗眉大漢的屍體，隨即視線一挪，瞧向那黑洞洞的槍口，聲音一寒道。
「喂，」寧南眯著一隻眼睛，瞄準對方，「你沒聽見我說話嗎？」
他將槍口動了動。
「你敢！——」弘皎面部扭曲，聲音陡然尖利道。
「別開槍、別開槍、……」周季禮顫著喉頭道。他揚著手，但兩股顫顫，雙腿軟了下來，人往前一栽。
「大人！」
身邊兩個小吏趕緊攙住他。
周季禮眼瞳怔怔，嘴裡喊著『快』、『快』，催促著小吏們趕緊去攔著那個當街殺人的瘋子。
「嘖，」
寧南看著眼前馬車上嗓音尖利、但面色已經煞白的瓜皮帽，笑了笑，「很好。你選了第二個。」
咔！
他扣動扳機。
蛇形杆扣著火繩下壓。
馬車上的瓜皮帽眼瞳急劇收縮，扶著馬車的雙手陡然用力繃直，霎時間渾身通體冰涼！
「敢殺我、敢殺我……他竟然敢殺我……他竟然真敢殺我……」
這般荒謬的、不可理喻的、絕無可能的念頭在他腦海里如狂風般呼嘯。
怎麼可能、怎麼可能敢殺我……怎麼可能？！
地下的血腥味和空氣中的硝煙味融為一體鑽入鼻腔，弘皎胸腔起伏，大口的呼吸著這般污濁的空氣。
下一刻。
眼中三丈遠處那黑洞洞的槍口火光一閃。
隨即……
「砰！」
槍聲如雷鳴般炸響！
火舌從槍管噴出！
「開槍了！」
弘皎瞬間目眥具裂，眼中滿是不可置信，四肢徹底無力！
「大人！」
「公子！」
喊聲幾乎與槍聲同時到來。
一個黑影從視線左側快速撲來，將他冰涼的身體撲倒。
弘皎被這位離得最近的侍衛撲翻身體後，堪堪躲過這顆彈丸。
「砰！」
彈丸擊打在馬車車架上，穿木而過。
硝煙味瀰漫。
弘皎眼瞳呆滯，渾身冷汗淋漓。
真敢殺我……真敢殺我……他竟然真敢殺我……
這般的想法在腦海里如山崩一般傾泄而來，下一刻，便是一股莫大的羞辱感從心中泛起！這股足以讓他恨不得自戕的羞辱感頃刻間化作滔天般的戾氣與怒氣，湧向四肢，並從眼睛裡噴出！
「好賊子！」他咬著牙如猛獸低吼，原本冰涼的四肢這時候像是淬了火一般，似乎湧現出了無窮的力量，刻在骨子裡那股先祖從白山黑水殺將出來的悍勇這時候如神兵天降般降臨在他身上，弘皎猛得推開身上想要保護他的侍衛武官。
他要拿一把刀，將那賊子當街手刃！
但甫一坐起，便眼前一暗，一道黑影遮住天上金陽，已經走到了他的眼前。
弘皎眼瞳一縮，眼角餘光看過去，南朝幾個小吏似乎是想要阻擋這黑影，卻被這黑影踹翻在地，在地上捂著肚子叫痛。
自己的一眾黑衣武官舉著雁翎刀朝那道黑影劈過去。
但唐王郡主的幾個侍衛也涌了上來，鏘鏘鏘鏘格開數把刀。
有一個侍衛躍開人群，嘶吼著朝那黑影劈了過來，近在眼前的黑影豎起手中長槍，格開一刀，隨即將槍反轉一扔，倒過來握住槍管，再猛得朝黑衣武官的頭部一砸！
鮮血綻開！
「嘭」的一聲，黑衣武官落地。
弘皎臉上一熱，那武官的血濺到了他臉上。
下一刻。
這黑影已然走到了他面前，同樣地握住槍管，同樣地掄起槍托！
嘶！
風聲尖厲，彷如鬼嘯！
電光火石的一瞬間，沉重的槍托由遠及近，在空中掄出一個半圓弧線，猛砸到了弘皎側臉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