痛……痛……痛……
弘皎嘴角吐血,半張麵皮塌陷,幾顆牙齒伴著鮮血從嘴裡飛出來,舌頭一顫,發現剩下的牙齒也搖搖欲墜,「痛!」他心臟劇烈收縮,嘴裡啊了一聲,腦海里只剩下了這一個感覺……痛、劇痛。他想要喊,想要叫。
「啊、啊……」
弘皎眼球凸出,眼白充血,嘴裡無意識地叫出了聲,
「啊、啊、啊、啊……」
「四公子!」
「公子!」
「救公子!先救公子!」
嘈雜的聲音在耳邊響起。
弘皎面色扭曲叫喊著的同時,發覺有四五隻手扣在了他身上,將他的身體從馬車下拖了下來,隨即,又是這幾隻手將他在地上拖著走。
馬兒在嘶鳴。
馬蹄在亂踏。
街上的人在恐慌著奔跑亂叫。
武官們一面在罵娘,一面在揮刀,兵器交鋒,金石之聲不絕於耳。
後面兩輛馬車上,七弟下了車,一個老人也跟著下了車……殺了他,我要殺了他……弘皎在地上被拖著走的時候,眼睛裡淌著淚,腿在地上蹬,雙手在空中胡鬧揮舞,嘴裡在無意識吱呀亂叫。
「住手!」
「大膽賊子!」
「住手!趕緊住手!」
噔噔噔噔的腳步聲由遠及近地響起,弘皎眼角餘光一瞥。
長街盡頭,身著紅袍、綠袍、青袍的官員一面匆匆跑過來,一面揚手喊著話,皂衣捕快們抽出了刀,還有一隊著甲的南朝將士舉著長槍也沖了過來。
「啊、啊……」弘皎張著劇痛的嘴巴,血糊糊的嘴裡,肉眼可見的少了不少牙齒,但眼見這麼多官員聯袂而至,他終於喊聲漸歇。
……
……
「混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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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混帳!」
「混帳!」
長街上,禮部郎中崔向海穿著一身緋色官袍,揮舞著手臂大聲朝被叢叢長槍抵著的年輕男人道。
「你知道你在做什麼嗎?!」
崔向海指著寧南,厲聲怒斥了一聲。
大約一伍的京營將士身著青布鐵甲,手執長槍對準寧南。
最近的槍鋒已經抵在了他的咽喉之上。
若非唐王郡主朱嘉沐第一時間站了出來,怕是崔向海已經命將士們捅穿他的大腿。
周邊的酒肆都已閉店。
驚魂未定、同時血脈噴張的行人們也被統統趕走。
唐王府的侍衛們癱在地上,郎中在給他們包紮。
和碩親王府的三輛馬車被禮部左侍郎恭請回了北朝使館。
太醫院的御醫已經出動,去替四公子診治。千總穆琅的屍體已被上元縣收殮。
崔向海一面處理著這些事,一面青筋暴跳地聽周季禮稟報事情經過。
待到北朝三輛馬車離開,他便立即朝這個被一伍長槍制住的暴徒發難。
豈有此理!
真是豈有此理!
崔向海三屍神暴跳如雷,盯著寧南怒吼。
「原來你就是寧南、你就是寧南、好、好、好!」
崔向海指著寧南鼻子怒罵道,
「南北才子、火賊、開白玉坊……都是你是不是?!」
「當街殺人、襲擊北朝貴使,還是用火器……視朝廷法度於無物,你真以為顧西川能保得了你嗎?!一個小小幕僚,一個開白玉坊的小小商人,破了一個小小的黑虎山,就膽敢如此藉功自傲!膽敢犯下如此彌天大罪!一但啟了邊釁,你擔當得起嗎?擔當得起嗎?!」
崔向海眼睛一瞪,上前一步惡狠狠甩袖道:「本官告訴你,此番你犯了不可饒恕的大罪,誅九族!本官要秉明聖上!誅你九族!」
寧南眯了眯眼睛,身上的白色深衣上沾了一些血跡,他眉毛挑了挑,對眼前這位暴跳如雷的崔郎中的話不置可否。
「崔大人,」朱嘉沐走上前,淡淡道,「寧兄格殺那個千總、重傷那個什麼北朝的四公子,都是本郡主指使的。火槍也是本郡主給他的。你要誅九族,不如誅本郡主九族好了。」唐王郡主的語氣輕輕的,很尋常,卻如山一般擋在寧南身前。
崔向海聞言面色一滯,氣得通紅的臉色這時候褪下去一點,吸了吸鼻子,慢慢朝唐王郡主拱了拱手道:「郡主、郡主言重了。」
他咬了咬牙,梳理了一下頭緒後慢慢道:「郡主宅心仁厚、寬宏大量,世所罕見。唐王殿下更是深明大義,仁德蓋世,故郡主殿下自幼深受薰陶,家學淵源。
「但正所謂君子可以欺之以方,正因為郡主仁善,才易被賊子所惑……郡主殿下今日與和碩親王府公子小有齟齬,但這不過是一樁小小的誤會,忍讓一二,說開了便沒事了。
「但此人不分青紅皂白,擅自用火槍襲殺北朝千總,又膽敢對北朝親王之子開槍,還用火槍重傷其子!此罪不可恕。一旦北朝藉此發難,後果不堪設想。最重要的是,若是不明正典刑,一旦被有心之人利用,怕是北朝頃刻間便會傾巢南下,天下生靈塗炭矣!」崔如海言辭懇切,痛心疾首地低頭道。
朱嘉沐淡淡笑了下,慢慢道:「崔大人,照你這麼說,因為寧兄打傷了那個什麼四公子,北朝就要南下?」
崔向海默然不語。但看他的表情,自然是默認了這一點。
朱嘉沐道:「若是如此的話,那崔大人,明開年間,北朝入關,也是因為明開帝打傷了北朝誰誰誰家的兒子嗎?北朝南下,屠殺江南,」
朱嘉沐的語氣陡然轉厲:「也是因為江南江南百姓打傷了北朝誰誰誰家的寶貝貝勒嗎?!」
「呃……」
崔向海眼瞳一縮,頓時語塞。北朝入關和屠殺江南自然不是因為什麼明開帝和江南百姓打傷了北朝誰誰誰的兒子。
朱嘉沐不屑地哼出一聲:「你口口聲聲說什麼擅啟邊釁、擅啟邊釁,為什麼不是北朝那個四公子害怕擅啟邊釁?
「明明是他在我大梁土地上,為什麼不是他在我大梁夾起尾巴做人?」
「崔大人,為什麼是他膽敢命馬車撞本郡主的馬車而不是本郡主命人撞他的馬車?!
「此外,崔大人,如果今日不是本郡主,換成尋常人家,是不是崔大人就得她給人家磕頭認錯了?」
朱嘉沐冷哼一聲,語氣不善地說道,「你說小小誤會?忍讓一二?那忍到什麼時候?」
朱嘉沐上前一步,仰著下巴冷漠道,
「難道忍到崖山嗎?」
忍到崖山……崔向海眼神一呆,對小郡主的言辭犀利感到幾分意外,隨即內心一聲長嘆……這就是誅心之論了。
他知道,崖山舊事是這些宗室心中永遠的噩夢。一旦對方說起這個,自己便無從辯駁了,但過了一陣後,崔向海面色一沉,還是語氣如鐵般道:「郡主言重了。今日之事沒那麼複雜,他終究殺了人……」南朝勢弱,靠忍讓自然不能忍出一個北伐來。
但靠當街殺人就行嗎?靠言辭鋒利就行嗎?當街殺一人,於大事何補!崔向海眼神一沉,這寧南,果然還是非殺不可!
至於會不會被郡主嫉恨、被顧西川責難,甚至被朱氏宗親發難,崔向海卻顧不得那麼多了,無非是相忍為國。
第二代鎮國侯已逝,第三代鎮國侯能力平庸,靖北侯又已老。若非靖北侯還沒咽氣,怕是頃刻間便是北朝破關。此時此刻,朝中無大將不說,京城內齊王、吳王、景王還個個心懷鬼胎,京城外桂王、唐王蠢蠢欲動,這個當口,陛下又偏偏將皇位傳予了女子之身的信王!
這樣的時節,孫承山這廝竟然還妄想變法!如此風雨飄搖之際,一旦北朝南下,怕是南朝傾覆,近在眼前!哪是這小郡主所說如此簡單之事!崔向海咬了咬牙……先過了眼前這關吧!
就在崔向海想要以殺人罪名強行斬了這個顧太傅的小幕僚,以給北朝一個交待,防止北朝以此作為南下藉口的當口。
長街盡頭卻傳來一陣噠噠噠的蹄聲。
陛下的旨意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