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
白髮白須白眉的鶴翁一看這棋面,頓時撫掌大笑道:「好!好!好!將死!將死!又將死了!」老頭笑臉紅潤,面上樹皮般的褶子舒張不少。
雙腳踩在椅子上,手裡捏著一根長長細細小辮子的中年文士皺緊眉頭,緊盯棋盤。
半晌後。
學象戲不過一年,便掃除北方、三月前勝過北朝國子監大國手、上月邀戰棋痴慧真和尚並連勝十局的北朝文宗鄭重道:
「悔棋。
「再悔一步。」
寧南翻了個白眼:「喂,你自己說的,跟你下盤棋,允許你悔五次,如果寧某贏了,改詩的事便不再談;如果寧某輸了,你就把你改的詩寫上什麼『寧南著,納蘭改』,在北方付梓出書。」
「噹噹當!」
寧南屈起手指,敲了敲棋盤道:「納蘭兄,你悔了七次了!」
「呼……」
納蘭若一扔棋子,嘆口氣道:「果真和慧真和尚說得一樣,這南朝象戲最厲害的,竟然不是那個什麼棋聖吳彥疇,反而是你這個沒什麼名氣的寧白玄。喔,還有那個什麼鎮國侯的四公子,上官昭。不過上官昭差慧真一籌,慧真差我一籌…唔…嗯…誒呀…」納蘭若皺了皺眉頭,隨即又驟然鬆開。
寧南眯了眯眼睛。他也沒有想到,之前去鎮國侯府觀禮,見那北朝棋痴與上官昭下棋,後面二人都走了,他一時技癢,便挪了一步,沒想到那二人後面竟然又回來了。而且,那棋痴也不知道通過什麼方法,知道了那一步是自己挪的!
去年這北朝納蘭若學象棋後,雖說三月就大成,但比起北朝棋聖和棋痴,還是差出一段距離的。
但沒想到,這人進步如此神速。
鶴翁說,三個月前,這北朝文宗便勝過了北朝棋聖。上個月,棋痴離開大梁北歸後,納蘭若上門邀戰,十勝十戰,大勝棋痴!
二人下罷棋,棋痴便同他說了說南朝象戲中的人物。棋痴說,此番南下,最遺憾的便是沒尋到自己下一局棋。結果,納蘭若尋過來了。
納蘭若將手裡那條細細長長的辮子往後一拋,笑眯眯道:「納蘭平生自負詩酒棋四絕,自號風雨茅廬四聖。現如今,我勝你杜康一道,你勝我詩詞一道。方才,又勝我象戲一道。白玄二勝一負,如今,便只剩一道了。」
寧南看了看他一頭濃密束髮,以及剛剛被他甩出去的那條小小辮子,心裡有些感慨。
方才見他自報家門,寧南吃了一驚的同時,指著他那一頭束髮道:「為什麼沒有辮子?!」結果這人竟從束髮里扣出了一條細細長長的辮子來。
寧南瞪大眼睛,總感覺這幕有些似曾相識,問鶴翁和錦衣老者道:「北朝還允許這麼幹?!」
錦衣老者冷笑道:「我恩師在北帝面前亮出這條辮子後,京城內不下三十人效仿。」
「然後呢?」寧南道。
錦衣老者道:「他們的人頭被壘得整整齊齊。」
寧南瞪著眼睛看向這膽子天大的北朝文宗。
納蘭若頓時有些無辜般訕訕道:「陛下說,他們的辮子沒有我織得好看,就把他們的人頭都砍了。」寧南頓時深吸了一口氣。
年已不惑的納蘭若兩腳踩在黃花梨凳子上,身體下蹲,抿了一口用古藤杯盛著的陳年汾酒,笑吟吟看著寧南。
二勝一負……寧南皺了皺眉頭:「納蘭兄,我早就想問了。詩酒棋,這不是三樣嗎?你哪來的四絕?和什麼風雨茅廬四聖?」
說到這兒,旁邊的鶴翁臉上頓時露出滿面羞慚之色,慢慢從肺腑里吐出了口氣……他今天便是貪於一方古硯,於此道敗給對方。兩人又有言在先,輸了的話要給對方辦一件事,自己輸了,這才沒了辦法,只能帶了路。苦一苦白玄小友,後面再作補償。
「啊,這個嘛。」
納蘭若臉上豎起兩個手指,「因為棋嘛,」他臉上笑意濃濃,悠悠道,
「它有兩個。」
……
……
「象戲和縱橫十九道。」
陳岳之見吳尚美和一些較為年輕的官員們有些疑惑,便捋了捋頷下三縷美髯,笑呵呵解釋了一下。
「這納蘭若自負的棋,分為象棋和圍棋。」
眾人這才恍然,說怪不得說是四絕,又自號四聖。
徐龍搗笑呵呵道:「以前這納蘭若的四絕,說的詩酒字棋,棋也只有圍棋。論字,楷書他自負活人中第一、行書自負古今第三、草書自負江北第十一……但在去歲,他見了那江北寧節霄的字後,便說,這寧節霄怕是不止一手魏碑。便去掉了『字』這一絕。由此觀之,前面他所謂什麼『江北第十一』俱是自謙,恐怕在其心中,俱是自負天下第一,但一見寧節霄這字,便覺自己落了下乘,不再自負天下第一。」
陳岳之這時候也搖頭笑了笑,說這納蘭若覺得『三絕三聖』不好聽,便索性去學象戲,時隔三月,又成一絕。
吳尚美這位容貌堪稱俊美的年輕探花頓時躬身,坦言受教。
隨即年輕美探花似乎鼓了鼓勇氣,躬身朝上首的信王道:「殿下放心,若是北朝文宗以象戲挑釁江南。臣、臣……臣定會竭盡全力,讓北朝一睹江南風流!」
朱翠微頓時唇角圓潤,露出滿意的目光道:「好,小吳卿家有大才,不論勝負與否,卿家大勇常在,本宮都為小吳卿家賀。」
吳尚美眼眶一熱,頓時拜道:「臣多謝陛下!」
陳岳之等人也一臉欣慰地看著這一幕,若是真能玉成美事,那自己等人真真稱得上天下第一等的媒人了!
論起納蘭若的第四絕。
柳直臉色終于振奮了一點,慨然道:「關於縱橫十九道,大家盡可放心!」
柳直的語氣鏗鏘有力,笑道:「不瞞諸位,我已延請白鹿書院山長出席中秋宴!」
「當真?」、「白鹿書院山長願赴宴?」、「公孫山長真願出手?」、「若如此,柳中允其功大矣!」
霎時間,殿內一片譁然,眾人眼睛一亮,不少臣子還刷刷站起了身,欣喜之情溢於言表。
朱翠微微微緊繃的面色這時候也終於松下來點。
若是公孫先生願意出手的話,那這縱橫十九道一途,便倒是真不懼那北朝文宗了。
徐龍搗笑呵呵拱手道:「想必能請公孫山長下山,柳中允必是費了一番功夫。」
柳直苦笑著拱手道:「柳某把家中珍藏的一幅《唐王列陣圖》都送出去了。」眾人頓時一驚,連連拱手說,柳中允真算得上毀家紓難了。
這時候,陳岳之卻笑道:「柳中允還真是下了血本了。早知道,陳某就不費盡心機請鶴翁了。」
「鶴翁?!」
嗯???
群臣頓時站起來驚叫道。
柳直也眼睛一瞪,噔噔噔上前幾步道:「陳少詹事請了鶴翁出手?」
陳岳之笑吟吟道:「不錯,諸君也知,鶴翁向來不喜朝廷,這些年又好詩詞,也就與柳大學士等寥寥幾人交從過深。
「至於鶴翁早年賴以成名的縱橫十九道,更是多年只與柳大學士、公孫山長手談,旁人難見矣。不過——」
他拉長聲音笑道,「鶴翁好古硯,陳某尋到了一方極好的趙初古硯,這才打動鶴翁,願意一赴中秋宴……」
鶴翁天命之年時,縱橫十九道於南朝無敵手,便赴北朝,連敗北朝十八位大國手。於棋之一道,算是大大替南朝爭了口氣!
聽到陳少詹事說,此番中秋宴有鶴翁出手,群臣頓時重重松下口氣來,眼神也輕鬆不少。朱翠微從小亦聽過鶴翁舊事,此時一聽鶴翁願意出手,心下也是大松!
柳直苦笑一聲道:「陳少詹事你若早說片刻,在下那幅《唐王列陣圖》便不是保住了嗎?!」眾人頓時呵呵大笑。
陳岳之笑說:「無妨無妨,待公孫山長擊敗這北朝納蘭後,再與鶴翁手談爭鋒,此景豈不更美?!」眾人立馬大笑附和道:「不錯、不錯,正是此理!正是此理!」
……
到得子時。
夜深深如墨
在錦衣衛的保護下,朱翠微從信王府回到了旁邊的寧府。
走到花廳之時。
見裡面不僅燈火通明,甚至還傳來一些大呼小叫的聲音,她皺了皺眉毛,不知道裡面在搞些什麼。
秦元瑤和錢思進幾個錦衣衛守在花廳外。
朱翠微朝迎上來的秦元瑤皺眉道:「怎麼回事?姑爺還沒睡嗎?」
秦元瑤的眼睛裡也起了血絲,見信王一問,這時便頗有些怨氣說,文壇來了幾個人看望姑爺,在花廳里又吵又鬧,折騰了一下午,飯都沒吃,又折騰一晚上了,也不知道他們在鬧什麼。
朱翠微聞言,眉頭頓時蹙得更緊了。隨即,她抿了抿粉紅色的嘴唇,喚了一聲,命花廳外座椅上困得搖搖欲墜的兩個小丫鬟去裡面送一下茶,看看姑爺他們在搞什麼。
春漁和秋暮兩個小丫鬟頓時站起身,噠噠噠一路小跑著。
端盤子奉了茶進去,過了半晌,兩個小丫鬟出來了。
春漁稟報導:「夫人,」她點著小腦袋道:「老爺在同客人學著下圍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