隨著黃公公這一聲喚,大部分人似乎是突然想到了什麼一般,面上陡然變色。
如果……剛剛往魚簍中投的紅子,那此時錦囊里遺留的……那就該是黑子!
這時,這些沒有磕頭的、看熱鬧的官員似乎也想到了這一點,頓時眼神一變,唇角不禁帶著些玩味的笑意。
楊懷泗額頭紅腫,眼睛亮起,不緊不慢從懷中拿出錦囊,掏出裡面的黑子舉起來,笑呵呵道:「諸位果然同楊某一般……些許小事,不縈於懷。今日……楊某算是與諸位一起共襄盛舉了。」
眾人頓時勉強地笑了笑,說「楊公果然高義」。
他能拿出黑子,方才投的是自然紅子。
徐霑則臉色慘白,手放著胸口,衣襟下的錦囊剎那之間就變得燙得很,拿也不是,不拿也不是。
黃公公眼皮一抬,繼續笑道:「呵,徐公,黃莫是想說,信王殿下賜給大家的棋子,其實是了不得的藍田玉石雕刻的棋子。
「今日大家慨然大義,化干戈為玉帛,於信王手中相救那少年,真是讓黃某欽佩到了骨子裡……他下棋贏了諸位,諸位卻是他的救命恩人……呵……如此一來,這中秋棋戰,確實該傳為一段佳話了……唔……徐公……這枚棋子……」
黃公公點頭輕笑道,「徐公不妨帶回家珍藏,以將今日之義傳之後人,教導他們效仿徐公……為人嘛,要大度。」
徐霑眼神一松,渾身仿佛大汗淋漓地鬆懈舒爽下來,嘴裡立刻「誒誒」了幾聲,說「黃公公所言極是」,其他人屏住的呼吸也跟著鬆了下來。
在有人拜倒,說「信王殿下真是有仁者之風」後,眾人立刻也跟著臉色激動地拜道,說「信王英明神武」,「信王體諒我等,方才成就如此一段佳話」、「寧白玄天下奇才」、「當救之、當救之」……
……既然成了寧白玄恩人,自然前怨已了,反倒是寧白玄要尋他們報恩了。誰要是記恨今日之事,尋寧白玄的晦氣……怕不是就成了今日三十多枚棋子中……唯一的一枚黑棋了。
……
……
寧南站在場間,看著小太監舉在他面前的魚簍,目瞪口呆,裡面大半黑子,只有一小半的紅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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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太監厲聲道:「寧白玄!你好好看看,一進院我大梁諸文武是何等的以德報怨!除了一位大人出於要給你一個小小教訓的目的,投了黑子外,其餘諸官投的可都是紅子!你須記住,一進院諸官皆是你的救命恩人,他日切莫再輕狂無狀,無端得罪他人!」
寧南定了定神,隨即順著對方完全顛倒黑白的話,說了一番文縐縐的話謝謝信王、謝謝一進院諸官……
……這倒是也好,很多時候,對方要是你的恩人,反倒不會為難你,就像後世的銷售如果要賣你什麼東西,往往先讓你幫他一個小忙,當你成為了他的恩人之後,他再讓你幫一個大的,如果不幫,之前的恩就沒有了,你這時候反倒有了道德壓力,有一種當好人沒當到底的感覺。
這些人既然對自己有救命之恩,那想必以後不會來為難自己了……不然就是索恩圖報,就是偽君子。
寧南長舒口氣,乖乖謝了恩。
而後,上首的老太監又說,李興棋藝高超,與北朝神童不分伯仲,賜玉兔佳禮一份;李三壯帶李興赴宴,為國舉才有功,賜百金。
兩個沒骨氣的村里寶聽懂老太監的後,立刻眉開眼笑叩首謝恩。
群臣也跟著站了起來,齊齊祝酒,說信王「賞罰分明」、「聖賢賢明」、「體恤臣子、心憂天下」、「選賢舉能」什麼什麼的。
寧南心中無奈,卻也只能跟著眾人一起,拍了幾句馬屁。
兩個小太監在右邊末席給他們置了席位。
離信王很遠,相隔怕是有了五十多丈。
他一臉不爽地坐了下來,李興抱著一盒子造型各異的玉兔,獻寶一樣給他看,寧南撇了撇嘴,敷衍說好看好看。
三壯則是盯著一盒金子發呆,咽了下口水後,又交給寧南,面色發愁地說,「大哥,錢還是你拿著吧」,他苦著臉說他沒有婆娘,自己又不會管錢,別等下丟了,還是放大哥和嫂子這兒穩妥,之後托嫂子幫他買個宅子,再說個媳婦……
縱橫十九道棋盤撤下去了。
納蘭若與公孫山長分出了勝負。
納蘭若自然勝了。
不過卻沒有收官完成。
公孫山長雖投子認負,卻請求信王保留此棋盤,他要帶回白鹿書院再冥思苦想一陣兒,嘗試有無破解之法。信王自然應允了。
場間棋盤被撤出。
納蘭若回到了北朝使團席位,公孫山長也被迎到南朝諸臣席位。
隨即,悅耳的絲竹之聲便適時起來了。
一群身穿或紅或綠的舞姬們登了場,長袖翩翩,聲音婉轉,大氣婉轉的奔月舞曲在場間跳了開。
場面極為熱鬧了起來。
李興這小子看傻了眼,三壯盯著一個又一個漂亮得像仙子一樣的舞姬發著呆。
隨著歌舞的進行。
群臣、勛貴、藩王依次站起來朝信王祝酒,說「中秋安康」,輪到他這個陪敬末席的白身的時候,因為要自報家門,卻又實在沒有什麼可報的,便又是直接一句『草民寧南,賤字白玄,恭祝殿下中秋安康』,好在也沒人笑話他,老太監代信王說話,還勉勵了他幾句。
接著,便是外國使臣們開始祝酒。
羅剎、朝鮮、暹羅、安南、倭國……大大小小,大概十來個國家的人都起了身,甚至爪哇國都來了人……爪哇人面色黝黑,身材敦實,長著一頭黑色捲髮。
祝酒的時候,朝鮮使臣說話文縐縐的,漢話極其順暢,還用了不少典故,贏得了文官們的滿堂彩。
其餘使臣的漢話則大多一板一眼,比較僵硬,不過臉上的笑容卻是燦爛,如果完全不會漢話的,便是通譯說話了。
比如骨架寬大、一頭金色頭髮、有著一雙灰色眼睛的年輕羅剎大使——尼古拉·羅斯托夫,便不會漢話,只用帶著彈舌音的羅剎語微笑說著話,語速還很快,跟鞭炮一樣噼里啪啦,身邊的通譯則幫他翻譯成漢話。
通譯戴著瓜皮帽,他們從北朝帶過來的。
這人是漢人,笑容滿面,聲音抑揚頓挫,翻譯羅剎語像模像樣,就是中間有些卡殼。
羅剎屬西方,語言比較奔放,想來是把不得體的一些話翻譯成了比較得體還帶典故的話……寧南不怎麼懂羅剎語,不過一聽通譯說什麼『聖人降生,普天同慶』什麼的,便大概猜到這個羅剎人該是把中秋節當成聖誕節一樣的節日了,在祝信王『聖誕快樂』。
最後,北朝的達春笑吟吟起了身,祝酒一番後,他笑道:「想必殿下已經知曉了,今日我朝想送殿下一番大禮。」
朱翠微淡淡道:「不錯,有勞貴使千里相送了。」
達春笑著搖頭說,殿下客氣了。
他招呼一聲後。
不多時。
一個身穿杏黃色北朝盔甲、鑲紅邊的北朝士兵便慢慢從校場走了上來,這士兵面容堅毅,背上……正背著一把火槍。
眼見此景,南朝諸臣眼睛瞪起,心中不禁一凜。
不需信王說話,十數個身穿大梁紅甲的大漢將軍著全甲,手持大杆長刀,從後方遊廊上前,一字排開,擋在信王珠簾身前,寒氣逼人。
達春邁出幾步來到場間,指著北朝士兵背後的火槍,笑道:
「殿下,這便是我朝送與殿下的賀禮……我朝工匠製作出來的最新的火槍,例無虛發,五十丈亦可破甲……」達春眼角微微一顫,笑道,「……可破貴朝的重甲。」
……達春說話間,左側羅剎使團的羅斯托夫嘴角帶著微笑,正笑吟吟盯著北朝士兵背後那把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