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到達春絲毫不加掩飾的強橫威脅,諸國使臣俱都慢慢斂去面上的笑容,眼神變換莫名,眼珠子一瞥,不禁望向上首即將登基的儲君。
珠簾隨風輕擺,信王卻並沒有說話,只面沉如水。
南朝群臣則是望著北朝士兵背後的那杆火槍,眼瞳不禁微微一縮。
久於兵事的晉西侯李純閣眯了一下眼睛,一轉頭,同老明忠侯張衍藏二人對視一眼,面色俱都變得微微凝重。
大梁火器以紅夷大炮為冠,如今南京城外的長江之畔,便架有八十門大炮鎖住江面。
除了南京城外,長江沿岸重鎮及水師,也各自配有數門乃至數十門紅夷大炮或虎蹲炮。
大梁在火炮上歷來優於北朝,火炮之利,不啻於長江天險。
不過……火槍倒確實有些不同。
南北二朝在火槍一途上,歷來差距不大。
北朝承襲前梁,有大量漢人工匠,同南梁一樣,軍中裝配的往往也是三眼銃和鳥銃,都可以破甲,但難破重甲。
三眼銃僅可在八丈左右破甲,再遠一點,彈丸便打不准了,更多的,是騎兵開一槍後,作為鈍器使用。
鳥銃倒是好一點,相隔三四十丈亦可瞄準打中,不過僅可破輕甲,若是三四十斤的棉鐵重甲,恐怕就得在二十丈之內才能堪堪破甲。
李純閣之子,少侯爺李漢臣冷笑一聲道:
「尊使這話可就未免有些吹法螺了,五十丈破重甲?五十丈能不能打得中都是一個問題,又何談破重甲?便是棉甲,怕是也難破吧!」
「而且!」李漢臣自幼長於軍伍,對火器了解頗多,抬手一指那北朝士兵背上的火槍,笑道:「這火槍連火繩都沒有,又如何點燃藥箱?如何擊發彈丸?」
李漢臣的話說得輕佻,眼瞳卻在不住收縮,火繩可以後裝,只不過小事,若對方真有這般厲害火器,江北兩座城可就真的難守了。
一聽李漢臣這話,南朝群臣緊繃的面色不禁鬆了松,舒了口氣出來,不少人朝這個少侯爺投去讚賞的目光,少侯爺年紀雖輕,卻不卑不亢,藝高膽大,三言兩語間便道出了一些關竅所在。
達春捋了捋臉上的絡腮鬍子,笑呵呵道:「少侯爺莫急,既然這槍是我朝贈給貴朝信王的火槍,自然不會拿個什麼樣子貨過來。外臣等會便自然會讓少侯爺見識一下……這無火繩的槍……它該如何擊發。」達春臉上的笑容帶著些玩味的意味。
李漢臣頓時眼睛一瞪……無火繩的火槍?真是無火繩的火槍?
他正待起身時,旁邊的李純閣卻按住了他的手,示意兒子不要輕動。
李純閣眼睛微微一眯,他們這些久於軍事的勛貴也好,還是兵部、工部以及了解火槍的文官大員也好,眾人眼神疑惑的同時,又帶著些莫名的沉重,心臟都跟著不禁加快跳動了起來。
無火繩的槍?
北朝人既然這般說,自然不會無的放矢,憑白來南邊鬧個笑話。恐怕……是真的。
達春掃了一眼南方諸臣的面色,嘴角輕輕一笑,一轉身,朝信王躬身笑道:
「殿下,未免只是外臣自誇,讓貴朝諸臣以及各國使臣誤以為外臣只不過是在譁眾取寵,可否……請殿下設下一彩頭,令我朝火槍與貴朝火槍比試一番,勝負一分之後,殿下以及貴朝諸位大人才方知我朝這禮有多重……」
比試……朱翠微眼神微微變化。
尚未答覆,工部右侍郎曹度便霍然起身道:
「尊使既是厚禮,我朝又豈有不信之理?在下看來,比試卻是不必了。刀兵乃不詳之器,正值中秋佳節之際,怕是難免破壞今夜佳氛。」
南朝群臣紛紛點頭,連說「曹侍郎所言極是」、「中秋豈能動刀兵」、「既是重禮,我等接著便是」……
隨著南朝群臣的言論一起,北朝使團霎時響起一片明顯帶有嘲諷意味的輕笑聲,尼隆站起身呵呵笑道:
「殿下,諸君,外臣聽聞這三皇五帝之時,便有演武為樂一說。我朝每逢佳節,我朝陛下便好看摔跤、蹴鞠、弓試,看看我八旗子孫的血勇是否一如往昔,對於勝者,陛下還會大肆加賞,贊其勇武。
「便是貴朝太祖,當年馬上得天下,即便下了馬,也是弓馬不綴……沒想到幾百年過去,貴朝一過節日……」
尼隆眼睛一抬,看向對面的群臣,
「倒是只能看些鶯鶯燕燕了。」
尼隆這通嘲諷的話一起,南朝群臣憤怒的同時,更多的是大感意外……這尼隆,竟然直接撕破臉了。
場間譁然聲四起,年輕的勛貴和藩王世子們,面上紛紛浮現不忿之色,眼睛瞪起,怒目而視,便是老臣一些的官員,這時候也面沉如水。
曹度眼睛瞪圓,拍案而起叫道:
「尊副使此言未免太沒道理!貴朝贈禮,我朝以禮相待,不欲在此佳節妄動刀兵,何談什麼只看鶯鶯燕燕?莫非拼個頭破血流,才是貴使想要的待客之道?……」群臣頓時大呼其是。
忠貞侯少侯爺馮熙更是陰惻惻罵了句:「羚羊斗角,獸斗爪牙……貴朝喜歡,我朝卻不喜歡……華夏禮儀之邦,尚衣冠之美,倒還輪不得閣下同我等談三皇五帝……」
馮熙這話一說,北朝這邊便陡然炸了起來,不少人直接站起來罵道,「不敢就不敢」、「託辭倒是不少」、「爾等的火槍確實不宜拿出來獻醜」……
一時間,雙方便有大罵起來的趨勢。
達春揚起左手,朝左邊壓了壓,北朝人一見,雖然還是罵罵咧咧,面帶嘲諷,不過好歹還是罵聲漸歇。
南朝這邊,曹熹亦站起身,說了一句「諸君,畢竟是貴客」,眾人念在秦首輔的面子上,聲音也小了下來,氣氛卻依舊是針尖對麥芒,不少人氣得面色通紅。
老太監眼帘低垂,輕輕嘆了口氣,微微咳嗽了一聲,場間一聽,便知這是信王要發話了,聲音這才終於小了下來。
朱翠微抿了抿嘴唇,身姿端正,透過珠簾,淡淡朝前方的達春道:
「不知尊使,想要一個什麼樣的彩頭?」
達春似乎早就想好了,這個時候欠身一笑道:
「稟殿下,不瞞貴朝,我朝今歲遭了災,京畿之地都起了饑荒,不如殿下……可否設十萬擔糧食作為彩頭?
「若是貴朝火槍略遜一籌,達春便將我朝火槍贈與貴朝,並帶十萬擔糧食回去,以傳頌殿下的仁義。」他欠身微笑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