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萬擔糧食?
朱翠微眼瞳微微收縮,放在膝蓋上的雙手不由按了按,心中微微嘆了口氣,事情果然不同尋常。
北朝此番發難,恐怕絕不僅僅是想用一把火槍黜一黜南朝臉面這麼簡單。
她鳳眼一掃,望了一眼右面的諸國使臣。
朝鮮使臣面有憂色,安南使臣面藏戲謔,倭國使臣則是面無表情……至於與北朝使團毗鄰的羅剎使團,那個長相與她們迥異的年輕羅剎大使羅斯托夫,則正一臉笑吟吟地聽著那胖胖的漢人通譯講話。
明明羅剎正與北朝開戰,雙方戰事應當是如火如荼才對。
若北朝這所謂五十丈亦可破重甲的甲冑為實,羅剎人何以毫無觸動?不止絲毫不擔心,甚至還一副饒有趣味的樣子?難道說這北朝火器為假?
朱翠微眼皮一顫,內心不禁微微泛起一些憂慮。
身為儲君,尚未繼位,壓在皇兄身上的擔子也只落了一絲絲在她肩上,便已感覺有如千鈞重了。
「好個彩頭!」南朝群臣一聽對方這話,怒極反笑道,「尊使倒是好算計!十萬擔糧食?區區一把鳥銃就想換走?」
達春不以為忤,悠悠道:「諸君,若貴朝火槍強於我朝,我朝火槍便是一文不值;
「若貴朝火槍弱於我朝,那這火槍……莫說十萬擔糧食,便是百萬擔、千萬擔糧食,恐怕也是千金不易!」威脅話語怦然落地。
一聽這話,南朝群臣一些怒罵的話像是堵在了喉嚨口,一時之間竟然半句話都說不出來了,眼神一滯,渾身甚至冒出絲絲寒氣。
若是此人所言不虛。
那北朝兵的一把火槍真能在五十丈外破南朝重甲,那大梁的江北二城……可就真的危在旦夕了。
江北二城能守住,一是靠江南源源不斷的供給,二是靠城頭的火炮與重甲弓弩。
北朝大舉侵襲的時候,有城頭火炮在,對方火炮打不了這麼遠,難以近城。
對方若是有如此強橫的火槍,蟻附攻城之際,怕是能大量殺傷城頭的重甲軍卒和弓弩手,城池便會變得極其難守。
失去江北二城的倚仗,南京城怕是就沒有如今的歌舞昇平了。
若是對方同六十多年前一樣,再一次馬踏江南……那確實便不是區區十萬擔糧食能解決的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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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方能得到的,何止千萬斤……
達春話里的意思,再明白沒有了。
晉西侯李純閣長長吐出口氣,緊緊抓住兒子的手腕道:
「北朝……怕是忍不住了。」
不過一個呼吸後,他眼睛裡卻又迸發出一種莫名的東西來,李純閣瞧了一眼,面色怔然,兒子眼睛裡的東西卻是與他二十年前眼睛裡的東西一樣。
這種東西……說得好聽點,叫做戰意,說得難聽一點,便叫作無知……他眼神不禁微微一悲,這份悲意極其細微,兒子視線掃過來時,很快便又斂了去,李純閣如鐵鉗般的五指一松,鬆開了兒子的手腕,轉過頭,悵然一嘆……
……
明月高懸,雲層浮動,不斷朝人間灑下一束又一束的冷白色銀輝。
夜風從北邊驟起,拂過後院草木,穿過正堂,發出一陣悽厲嚎聲後,吹動珠簾,再一路南下五十餘丈,吹動席間的盞盞燈光。
「嘖,」
寧南被這冷風一吹,酒醒了大半,一面剝橘子,一面嘖嘖嘆道,
「厲害。」
「啥厲害?」三壯往嘴裡塞著烘烤後的肉乾,問大哥道。
寧南朝那個穿杏黃色、鑲紅邊鎧甲的北朝兵挑了挑頭,笑道:「槍厲害。」
「大鍋。」李興嘴巴裡面也被塞得鼓鼓囊囊,吃著似乎是朝鮮進貢的糕點,嘴裡含糊不清道,「比……唔……」他狠狠咽下大半後,才瞪大眼睛道,「比你送我的那把還厲害?」
寧南往嘴裡塞下一瓣橘子,汁水很足,不過也很酸,用來清醒一下腦子真是極好。
「唔,不一樣的厲害。」
他們坐在末席,席位與席位之間隔得還比較開,離前面很遠了,能聽得到前面在吵架。
不過太吵了,聽不太清,隱約聽到幾個嗓門大的人在喊什麼『十萬擔糧食』、『那就來啊,看你們靠這把火槍究竟能不能過得了江』、『固國之險』什麼什麼的……
旁邊的一席原本坐著徐龍搗和柳直,不過方才被人叫走了,似乎是有什麼急事,跑前面去了,他們這一桌便愈發顯得孤零零的了。
好在對面的爪哇人也跟他們差不多,估計是來朝貢的,帶了些土特產,朝廷還了瓷器和茶葉什麼的,他們開心得很,和三壯、李興一樣,現在只管吃,至於前面發生了什麼,並不怎麼關心。
李興他們倆剛剛朝著爪哇人看了半天,不懂爪哇人為什麼這麼黑,頭髮竟然還是卷的,當爪哇人把視線投過來,兩人便裝作若無其事抬頭看月亮。
最引起他們注意的,其實還是最前面的羅剎人,金色頭髮的、褐色頭髮的,好像還有一個羅剎人是紅色頭髮……三壯和李興看呆了眼,寧南說,其實眼睛更怪,說不定是藍色的,但得離近了看,二人頓時更好奇了,實在想像不出藍色眼睛該是個什麼樣子。
「咋個不一樣的厲害?」李興放下手裡的糕點,繃著小臉瞪大眼睛道。
寧南想了一會兒道,「他們的更精巧一點,畢竟是燧發槍嘛,」雖然方才只看了一眼,對方便往前面去了,不過看造型,對方的槍差不離應該是燧發槍,「我們的還是火繩槍,但材料好。」
設計弄死蕭淳的時候,當時也想搞燧發槍,精心試驗了幾次,不成功,時間又實在太緊,便還是選擇了火繩槍。
不過槍管是他和大黑差點累死三十個人力弄出來的精鋼,火藥也是使用了精製研磨的火藥,兩者一結合,自然要比起南朝現有的火繩槍強出數倍不止。
「哪個打得遠?」三壯眼睛一亮道,他聽不太懂大哥的話,只管這個。
「同火藥的話,」寧南摸了摸下巴估計了一下,「差不多吧。」
「准嘞?」李興作出一個端槍的姿勢,興奮道:「哪個的更准嘞?」
寧南嘴裡叼著一瓣橘子,笑道:「這個就看人了,槍的差別目前還大不得哪裡去。不過目前,」沉默片刻,寧南笑了一下,「其實這個時刻還是我們的要准一點點。」
「威力嘞?」李興小眼微微亮起,不禁咽了一下口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