寧南笑了笑,小孩子果然只關心這些東西。
之前李興這小鬼頭拿著一把火槍跟著大黑還有三壯來劫道,想從錦衣衛手裡救他出來,鬧了個烏龍後,見這小子膽子大,便把那把火槍乾脆送給李興了,不過不給彈藥,免得瞎走火,算是存了個壓箱底的武器在他手裡。
從那時起,自己便只有三把火槍了,開了這麼多槍,槍管可能開始脆了,不知道還能撐多久,倒確實要想辦法再煉幾把了。
寧南一面吃橘子,一面悠悠道:「威力這東西嘛,還是是要看距離的,就像打彈弓一樣,你從一丈遠打一隻鳥,鳥會直接被石子打死。十丈遠的話,恐怕就只能打傷了,鳥翅膀扇得動都說不定。但若是隔了五十丈,你即便打得中,石子也沒力氣了。」
三壯和李興倆人點了點頭。
李興點著小腦袋道,也就是說距離不同,兩把槍的威力就也不同?
寧南往嘴裡丟了一片橘子,雲淡風輕地「嗯」了一聲。
「那大哥,要是十丈呢?」三壯湊過來,眼神興奮道,「你的火槍同那北朝的比,誰的威力大?」
「我的。」寧南嚼著橘子道。
「二十丈呢?」三壯眼睛瞪圓,提高聲音道。
「我的。」寧南淡淡道。
李興叫道:「五十丈嘞?」
寧南偏過頭,用一種奇怪的眼神看著他,似乎是在說『你在說什麼?』:「當然還是我的。」
三壯和興哥兒滯了一下,隨即猛吸一口氣,眼瞳震驚地看著大哥。
……
聽著珠簾擺動的叮噹脆響,朱翠微眼神不禁一沉。
前方的達春仍是一臉笑吟吟的自信笑容。
南朝群臣雖說站起來說什麼「即便貴國之利如何,但固天下不以兵革之利」什麼什麼的,底氣卻終究不足了。
她心中明白,站起來言說無需比斗的官員們自然是擔憂南朝火槍不如北朝,若是答應設什麼彩頭,結果輸了,便是在諸國面前失了顏面。
可一見達春以及北朝使團眾人的面色,朱翠微自然知曉,今日對方這番發難是精心設計好的,就是要在諸國使臣……恐怕尤其是羅剎、安南、倭國三國使臣面前,當面以火器之利挑釁南朝,不達目的誓不罷休。
朱翠微心中暗憂。
不知道北方戰事究竟如何了,何以北朝竟然有不顧羅剎大敵、反而南顧大梁之意?
之前錦衣衛上報說,北朝可能有借火槍獻禮挑釁南朝之意,這並不算什麼太大的意料之外,不過對方說要以所謂的『十萬擔糧食』作為彩頭,這便是明晃晃的挑釁了,這是誓要將南朝逼到退無可退的路子上。
過得片刻。
她深吸口氣,眼眸一抬,淡淡開口道:「尊使。」
一聽信王說話,南朝群臣頓時閉了口。
北朝使團雖然還是罵罵咧咧,聲音卻也小了下來。
達春笑容不變,依舊是微微欠身,似乎是等著信王做決定。
朱翠微道:「尊使方才的請求未免太過荒唐了。」
達春皺了一下眉毛,南朝諸臣卻不禁鬆了口氣,殿下沒有受激便好,不過心中卻也不免微微失望,想著殿下未免失了些血性。一面希望殿下相忍為國,不逞一時之氣,一面希望殿下怒斥惡使,替眾人出一口惡氣……這般矛盾的心思不禁在群臣心中拉扯了起來。
「北朝京畿之地起了災荒,這是人命關天的大事,」
朱翠微不知群臣在想什麼,這時候淡淡道,
「貴朝有難,若希望我朝施以援手,貴朝皇帝當以國書請之,何以拿一火槍,作戲言一般,來我朝賭鬥十萬擔糧食?
「若是尊使輸了,貴朝缺了那十萬擔糧食,難道便坐視百姓活活餓死嗎?」
她的聲音前面徐徐,後面卻陡然轉厲,一股慨然的氣勢頓時油然而生。
「不錯!」曹度當即站起來大聲道,「我朝殿下言之有理!人命關天的大事,尊使卻托於一場賭鬥?這是何故?兒戲嗎?」
「正是!殿下大義!」
「不錯,這便是固國不以兵革之利!明明京畿之地的百姓都要餓死了,貴國竟然還在妄圖以力壓人?」
「想要糧食,就遞交國書,我朝豈是坐視友鄰餓死之人?」
「南北漢人俱是一家……」
「殿下聖明……」
朱翠微一語落下,南朝群臣頓時眼睛一亮,齊齊抓住了對方話語裡的把柄,站起身,劈頭蓋臉罵了回去。
自古出師便要師出有名。
北朝以缺糧為名,他們便以缺糧打回去,就事論事,不同北朝在『敢不敢火槍比斗』一事糾纏,而是就對方為什麼不遞交國書『請糧』怒罵對方不仁。
北朝的歹心大家自然在頃刻間就看了出來。
想以火器之利探聽南朝虛實,讓南朝在諸使面前落盡顏面,待得北朝南下,怕是倭國和安南等國便會同時趁火打劫、興風作浪。
達春和尼隆等人一見群情突然激奮起來,面色俱都一變。
他們也沒有想到,達春隨便說的一個由頭,竟然會成了對方攻訐的一個把柄。
火與火對撞的一陣爭吵聲中,突然響起了一陣嘰里咕嚕的聲音,雙方罵戰漸停,循著聲音看去。
見是羅剎使團的年輕人羅斯托夫站了起來,面上笑容有加,在朝殿下說著一些羅剎話,身邊的通譯則是側耳傾聽。
過了一陣。
這胖胖的通譯笑呵呵站出來道:「稟信王殿下,羅剎使臣有要事稟奏」,老太監請示了一下朱翠微後,點了點頭,說「有請羅剎貴使」。
羅斯托夫欠了欠身,離席來到場間,和達春並肩而立。
羅斯托夫說一句。
通譯便翻一句。
「尊敬的大梁信王殿下,外臣羅剎國,向來也有比試槍枝的傳統與習俗,這只是一件小事,是王公貴族們用來開心的事,我聽達春大使提出這個,感到非常開心,這樣的比試令我備感親切,也覺得很有趣……達春大使的提議很有趣,我們羅剎國也有了不起的火槍,也很厲害,也很願意加入這場比試,」
羅斯托夫笑呵呵將隨身的一把西洋劍拿了出來,劍柄與劍鞘鑲金,抽出來一看,劍身很細,卻是一柄純銀劍,鏘的一聲,他又將銀劍歸鞘,
「我這柄劍,就作為送給勝者的禮物。」
羅斯托夫說完後,雙手托著銀劍,微微欠身,通譯很快將他的話翻譯完了。
南朝眾人看著這人彬彬有禮雙手托著銀劍,面色不禁就為難起來了,沒想到,這羅剎大使竟然對這樣的比斗感了興趣,不止贊同,還想親自加入,甚至還拿出隨身的佩劍作為彩頭。
眾人頓時有些面面相覷起來。
若是不接下這場在對方看來,只是有些「有趣」的比斗,南朝可就還真是有些失禮了。
達春不著痕跡瞧了羅斯托夫一眼,對方笑容不變,灰色的眼眸里倒映著月色的冷白,眼眸中似乎只對『比試』一事有著近乎天真的渴望,而無其他。
達春的臉上很快也綻放出光彩,轉過身笑呵呵道:
「羅剎貴使說得不錯,這不過只是一場有趣的比斗。」
說著,他從腰間取下一柄小巧精緻的腰刀,鏘的一聲,拔出來一看,寒光閃閃,說他便以這柄武器,作為給勝者的獎勵。
北朝、羅剎,這便是兩國了。
南朝群臣一愣,眾人有些左右四顧,確實有些不知該如何是好,隨即便不禁看向上首,不知信王會如何作決斷。
這時,身穿一身白色紋龍袍的齊王朱恩松卻出人意料地笑呵呵站了起來。
「呵,二位,」
朱恩松仰頭道,
「二位說得對,這不過只是一場小小的比斗,權當為中秋賀,不如……」
他淡淡笑道,「就讓本王最近請來的火槍隊和弄來的火槍,來同二位比試一番,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