齊王聲音粗豪，身材高大魁偉，向來被群臣冠以「賢王」之名。
若非天子出人意料地傳位給信王。
怕是下一任大梁天子就該從齊王孫輩中選出並過繼給天啟帝，再由齊王攝朝政了。
北朝挑釁，羅剎國令人大吃一驚地襄助北朝的當口，諸臣束手無策，齊王卻挺身而出。
這一義舉，著實令人欽佩。
齊王更是以自己名義遣火槍隊出戰，即便輸了，也不影響國格。
不少臣子左顧右盼間，不禁都暗暗點頭，深明大義，有勇有謀。
齊王高大背影在前。
風度翩翩的吳王大聲贊了句「王兄萬勝」，年紀最輕的景王卻挪開目光，撇了下嘴，表情似乎有些不屑。
眾藩王世子則是大聲叫起了好，靖江王世子喊了句「不愧是齊王叔」，朱先澤更是臉色通紅揮著手臂喊「齊王叔了不起！」
朱先澤表情興奮，方才見南朝群臣百般推脫，不欲與北朝爭鋒，他和眾藩世子、郡主俱感臉面無光。
陪同他赴京的侍衛統領叫曲文，四十來歲，雲南大將，極擅弓箭和鳥銃，可稱百發百中，深受父王看中。
本打算挺身而出派曲文上場，好好教訓一下那幫北朝韃子，身邊的程千秋卻硬把他按住了，說什麼「這樣是落信王臉面」，他便也只能硬生生咬牙忍住了。
齊王叔站了出來，眾人這才總算舒了口氣，能夠抬頭挺胸了。
齊王掏出一塊價值連城的羊脂玉佩，笑呵呵說，這是先帝賜予他的玉佩，價值連城不敢當，不過想來，應該能與二位貴使的彩頭相當。
達春同羅斯托夫俱都含笑點頭。
達春笑道：「火槍堪稱當世第一利器，王爺願意與我及羅剎貴使共襄盛舉，外臣不勝感激。」
他這時已不拿什麼「十萬擔糧食」作為什麼由頭了，只消今晚之後，南朝膽寒，這便足夠了。
事已至此，朱翠微和南朝群臣都不好說什麼了。
沉吟一陣後，朱翠微便命工部右侍郎曹度來主持這次的火槍比試。
她倒也想看看，北朝所謂的新型火槍，是不是真能找她打「十萬擔糧食」的秋風！
不多時。
齊王麾下火槍隊便來了倆人。
倆異國佛郎機人。
高鼻樑、眼窩深邃、金頭髮、長著一溜紅鬍子……禮部官員見怪不怪，不過大部分人還是吃了一驚，場間響起一片驚呼聲。
李興和三壯這兩個村里寶更是伸長了脖子盯著看，恨不得離席追著跑，寧南一人敲了一筷頭後，兩人這才把脖子縮回來。
倆佛郎機人一前一後，身上都背著火槍。
晉西侯李純閣、明忠侯張衍藏、兵部郎中等久於兵事的人看了幾眼，目光紛紛凝重。
這倆佛郎機人背著的火槍同那北朝人的樣式不同，不過卻都有一個共同點，都沒有火繩。
齊王笑呵呵介紹了一下，說前面這個高大些的佛郎機人名字叫托馬斯，是他請來的火槍隊隊長，矮個的叫佩德羅。
托馬斯有著一雙藍色眼睛，臉龐似刀削一般，用生澀、調子很平的漢語說道「見過皇帝陛下、見過王爺陛下、中秋好」，這話雖然僭越，不過眼下眾人倒是不以為意，反倒對他會說漢語嘖嘖稱奇。
佩德羅身材矮小消瘦，卻長著一大叢紅鬍子，這時候只跟在托馬斯身後，微微低頭。
齊王笑說，佩德羅是火槍隊裡最好的火槍手，等會兒就是佩德羅替他出戰，眾人便紛紛叫起了好，有人還敬了酒，喊什麼「壯士」之類的。佩德羅自然聽不懂，只低頭跟在托馬斯身後。
羅斯托夫將手中的銀劍交給一個小太監，上前幾步，嘰里咕嚕朝托馬斯說了幾句話。
托馬斯大吃一驚。
幾句話後，眼神和善下來，也嘰里咕嚕地說了回去。
胖通譯忙道：「殿下，諸位，羅斯托夫大使精通極西的語言，眼下是用佛郎機語在同托馬斯先生溝通等會兒該如何比試。」
眾人頓時恍然，看向羅斯托夫的眼神不免多了幾分敬佩，不曾想這羅剎大使竟然還精通佛郎機語。
曹度朝達春皺眉道：「敢問貴使，按這比試規則，我朝需要替諸位準備什麼？」
一般情況下，這種時候需得準備箭靶、活兔、稻草人或是盔甲等物，甚至是準備獨特的一些地形，臨時木質建築之類的東西。
這些東西工部自然更熟，也是為什麼信王用他而不用禮部主持的原因。
達春笑呵呵道：「曹大人放心，這樣的火槍比試……咱們在北方，都是採用西洋人的法子，什麼都不用準備。」
曹度頓時皺眉：「西洋人的法子？什麼都不用準備？」
達春捋著自己的大鬍子，笑道：「不錯不錯，」
他指了指兩個佛郎機人，繼續笑道：「齊王命兩個佛郎機人替他出戰當真是極好，佛郎機人對這套規則熟悉得很，羅斯托夫只消跟他們一解釋，他們很快就會理解了。」
眾人皺了皺眉毛，有些疑惑。
果不其然。
沒過幾句話。
托馬斯和佩德羅聽了羅斯托夫的話後，眼神似乎都有些震驚。
沉吟一下後，托馬斯才鄭重地點了點頭，旋即，又朝齊王點了點頭，齊王微微吸了口氣，心中不禁大定。
曹度也不知道兩個西洋人在說什麼，也不好去問那個北朝通譯，見倆西洋人商量好了，齊王的火槍手也認可了規則後，便讓羅斯托夫把他們的火槍手叫上來。
等待羅剎火槍手的同時，曹度不禁在心中感慨了下，從來都是外邦人來華夏說漢話，或者外邦人自帶通譯。
眼下來看，朝廷似乎也應該準備一些熟悉外邦話的官吏才好，免得不方便，或是被糊弄。
比如這個北朝通譯，他就沒法知道對方是不是完整把羅斯托夫的話翻譯了出來，又是不是把自己的意思完整地翻譯給了對方聽。
羅剎國的火槍手名字叫阿納托利，也是典型羅剎人長相，一雙眼睛銳利如鷹。
曹度問達春，貴朝火槍手也答應西洋人的比試方略嗎？
達春指著後面不苟言笑的杏黃色盔甲，從容笑道：
「那丹珠在北邊邊同羅剎人以西洋人的方式較量過，」
達春頓了頓，眼神變得有些玩味，繼續道，「半年前，那丹珠一口氣勝過了五個羅剎人。」
眾人眼神變換，面色頓時一呆。
旋即目光一轉，齊刷刷朝模樣呆愣的那丹珠看過去……這個北朝旗人，竟然勝過了五個羅剎人？
眾人微微吸口氣，左右四顧間，目光漸漸變得恍然。
怪不得達春這麼自信地說要同南朝較量，原來是因為這人竟然輕易勝過了這麼多羅剎人……眾人心中不禁微沉，隨即又把目光看向回到了席位上的羅斯托夫，一些疑惑被解開的同時，另一些疑惑又升了起來……北朝、羅剎……這兩個生死大敵之間究竟發生了什麼事，怎麼突然之間竟然有了一些共進退的意味？
達春施施然回到了自己的席位。
齊王則帶著托馬斯回了齊王的席位，竇淵笑呵呵地命小太監拿一個玉光杯過來，再上一壇西域上好的葡萄酒，說他們西洋人就愛喝這個，托馬斯立刻點頭，用生澀的漢語表示感激。
曹度站到了信王珠簾之外。
場間便只剩下了三個火槍手。
北朝鑲紅旗火槍手那丹珠。
羅剎火槍手阿納托利。
佛郎機火槍手佩德羅。
曹度慢慢吸入一口氣，又緩緩吐出來，正打算命他們以他們商量好的方式去決出勝負時。
尼隆卻揚起兩撇小鬍子，笑呵呵道：
「呵呵，倒是沒有漢人。」
對方輕輕投下一顆石子，卻陡然間激起千層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