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夜面色煞白的時候,坐旁邊的佟佳把小手伸進她手裡,問「姊姊怎麼了」,她目光呆愣,半晌張不開口。
佟佳的手像個火爐,她卻手心冰涼。
待見到小郎中的身影從夜裡慢慢走出,來到場間之後,僵硬的身體才漸漸恢復過來,抿住的嘴唇也總算張了開,舒出一口長長的氣。
四場狠辣決絕的槍斗,死了整整七人。
眾人心有餘悸,禮部便在後面的宴會中安排舞姬多跳了幾場舞。
她這個主人卻徹底坐不住了,交給趙巳郎主持後,草草回了家。
一路提心弔膽,見到小郎中正在花廳擺弄孔明燈後,才微微鬆了口氣。
小郎中突發奇想,帶她去秦淮河邊放花燈……站在河邊,河面腥風吹過來時,目光依舊怔然,似乎還是久久沒有從那種驚惶的情緒中走出來。
直到晚上二人歇息。
蓋上薄被,依偎在對方懷裡,感受到那股熟悉的溫暖時,才不禁掐了掐他的臉,安穩地閉上了眼睛,像一隻從飛箭下死裡逃生的鳥,飛了一天一夜後,終於飛回了鳥巢……縮進對方懷裡,慢慢入了睡。
今日天高氣爽。
灶房內的光線明亮異常。
許廚娘有一點潔癖,平日裡勤於打掃,做完飯後灶要抹上三遍不止,灶房便乾淨整齊。
寧南篤篤篤切著菜,眼見翠翠婆娘又像是沒有聽到般鼓腮裝傻,無可奈何『哼』出一聲,像中了計一樣生悶氣,剁菜的聲音高了不少,翠翠漫不經心道:「切到手別哭。」切菜聲立刻又小了下來。
院子裡的桂樹開了花,端著菜來花廳的時候,秋風過堂,桂花香飄滿了整座花廳。
朱青嬛手指修長,坐得規規矩矩,長得柔柔弱弱,身體該是沒將養好,面上有一種病態的白,怪不得翠翠婆娘給她燉了雞湯。
面部確實有一條疤痕,從左側鼻樑,一路往下划過了左邊側臉,不算太嚴重,長得還是很漂亮的,笑起來一副很乖的樣子。
面部有損,說個好人家困難了,除非媒婆發力,幫忙瞞一瞞。
可這樣的話,卻又不如給她置點家業,把話攤開,招個身家清白的贅婿之類的。
不然一掀蓋頭,新郎恐怕就會給她甩臉色,平白受丈夫的氣。
「青嬛敬姐夫一杯。」
小姑娘的眼神如一頭被嚇到了的小小麋鹿,面色通紅地雙手舉著酒杯道。
寧南呵呵笑著,回敬了一杯,說「見過妹子」,而後從懷中一摸,摸出一張一百兩的銀票,遞了過去,笑道:「見面禮,妹子你拿著,自己去買布買吃的。」小姑娘偷偷瞧了翠翠婆娘一眼,見婆娘微微點頭後,才雙手接過銀票,乖乖低聲笑道:「謝謝姐夫。」眼神中那種不安驚恐的神色總算慢慢褪了去。
寧南給對方的兩個凌厲丫鬟也一人打賞了二十兩,兩丫鬟都是瓜子臉蛋,個子高挑,在尋常人家算是出落得很漂亮的,可能是翠翠婆娘給她們改了名字,一個叫夏琬,一個叫冬英,倒是和家裡現有的春漁、秋暮倆丫頭湊到了一起。
翠翠婆娘說,妹子和這兩個丫鬟的吃穿用度都得寧府出,不再由大舅子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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寧南也不懂這些,一揮手豪氣道,給妹子每月一百兩銀子的常例,就當養了個女兒。
翠翠婆娘的唇角變得圓潤,輕聲道:「唔,用不了那麼多,我來安排吧,你吃飯。」寧南喔了一聲,裝作氣質沉穩的中年家主般點了點頭,淵渟岳峙地端起飯碗。
用過飯。
寧南接過春漁遞過來的熱毛巾簡單收拾了一下,笑呵呵說:「姐夫科考在即,溫書去了,你姐姐難得休沐在家,多陪她說說話。」青嬛小小地嗯了一聲。
腳步匆匆。
眼見小郎中的背影走出花廳,朝右一拐,去到書房後。
朱翠微才慢慢收回視線,將青嬛的手拉在手心。
心中卻不禁想著旁的事。
昨夜放花燈的時候,小郎中說:「我寫朱大國手武功蓋世,你寫寧大東家恭喜發財。」
她頓時氣悶,不給對方看,打算寫『寧小郎中油嘴滑舌』,寫完『寧小郎中』後,卻又塗掉幾個字,臉勝紅霞,改為了『寧大駙馬』。
沙沙沙沙。
「寧大駙馬……喜樂平安」
……
夜色漸深。
寧府書房內。
盡職盡責的春漁給立燈添過燈油後,踩著小碎步匆匆走了出去。
房內燈光明亮昏黃。
下午的時候,寧南從韓老怪給的狀元卷里,抽出隆昌五年的題目,『舉直錯諸枉則民服』,作了一篇八股,破題承題,一氣呵成。
自信滿滿跟會試前三甲的試卷一對照,卻是高下立判。
人家吹噓聖人的角度新奇得多,用典、行文、辭藻也更為豐富,更為流暢,堪稱學富五車、才氣縱橫,這便難免令人惆悵和氣悶。
不過進步還是很顯著的,雖比不上前三甲,比會試其他卷子倒還真不見得會輸。
成親的時候,顧太傅和大舅子各自送了他幾箱子書,很多還是市面難得的孤本。
跟科舉關係不大,用來豐富用典和詞藻卻是再好沒有。
半個多月以來,雖說一直忙於很多事,卻也算手不釋卷,看掉許多了。
這個時候,夜深深如許。
他把翠翠婆娘拉進了書房。
「這是什麼?」朱翠微一雙淡如遠山的眉毛不禁皺了皺,盯著桌上裝滿銀票的錦盒眼神一怔。
寧南關緊了書房的門,翻了個茶杯,給自己和婆娘各倒了一杯茶水。
「銀票。」他翻了個白眼朝婆娘道。
朱翠微白皙如瓷器的素手在裡面翻了翻,越翻,眉頭便皺得越緊:「這多少銀兩?……你哪來這麼多錢?」
「二十二萬兩。」寧大東家道。
朱翠微一雙秋水剪瞳微微瞪大。
她恍惚了一下,腦子裡突然想起一事。
之前倒是也聽方鴻才稟報過,姑爺在讓他做一些奇怪的事,什麼與另一個帳房一起,兩人按照某種價格相互買賣,說著說著……方鴻才卻又閉上了嘴,一副欲言又止的樣子。
她皺著眉頭追問了一下,方鴻才眼神一虛,面色微微發白,思索好一陣後才用極其不確定的語氣說,「殿下,我也不知道……我總感覺……整個白玉坊的價格……好像、好像、好像都在姑爺的操控之中……」他面色複雜,吞吞吐吐、猶猶豫豫道。
「白玉坊掙的。」寧老爺呵了一聲,淡淡解釋了一下。
朱翠微本就水汪汪很大的眼睛變得更大了,下意識鼓了鼓腮。
寧老爺拍拍手道:「本來想著用這些銀子去解決素錦閣欠的債的,但朝廷大度,把素錦閣的債務也接過去了,當作向我贖買白玉坊了……唔,這筆錢就是我們的了。」
朱翠微不禁呼吸一滯……戶部和內廷不是算過帳嗎……皇兄不是還說小郎中這次吃了很大的一個虧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