寧南一雙眼睛驟然瞪起,怔怔然朝褚胖子看去。
「啥?」
追問的時候,黃梨洲先生已經講起了課,聲音抑揚頓挫地響了起來,胖子也悠悠側身回去。
寧南好幾日沒來私塾,本來就有些落下了,便只能先心頭壓下的震驚和疑惑,先去聽梨洲先生講解朱子註解中對《禮運》那一篇的註解。
梨洲先生一面說,一面還會出幾個問題,讓他們隨時破題,並說給他聽。
上午聽下來,雖然落下了幾天功課,好在在家也是在苦讀書的,跟學堂頂尖的幾位學子差距不大。
先生的題出得刁鑽,學子的水平卻也不差。
湯若斌破題思路最巧,可惜被先生評價多了幾分匠氣。
趙璟最穩重,不會錯、卻也難有驚喜,鄒田舉則介於兩者之中。
左庸倒是出人意料,年紀最小,破題卻大巧不工,算是湯連斌的更優版。
褚胖子則是呼嚕聲有些大,甚至引起了前排側目,寧南肘了他一下,他才迷迷糊糊抬頭,口水灘了一桌。
中午吃飯的時候。
一群人又是『長嘯兄』長、『高嘯兄』短的圍了上來。
寧南頭疼得厲害,過了半晌,才從褚胖子、湯若斌、趙璟幾人的話中,慢慢明白了事情的始末……
前日中秋。
信王府的瀟湘閣內,以柳大學士、鶴翁、陳老、白鹿書院張簡幾人為首,舉辦了一場詩會。
上面幾位名宿德高望重,算是詩會評委一類的角色。
參加詩會的才子不止有許揚、商鐸、陸璟、納蘭闕這樣的南北年輕一代,更有蕭行、陳遠寒、蜀中杜相青這些四十左右的中年名士,納蘭闕更是北朝納蘭文宗的族人。
詩會還分了男女兩閣,大儒才子們在南閣。
許多貴婦以及待字閨中的小姐們在瀟湘閣北閣。
北閣以佟翰林素有才名的夫人任湘琳為首。
既是詩會,又逢中秋,舉辦地點更是在即將登基的信王殿下的府邸,北閣又有如此多的貴胄小姐在側,才子們自然使出了渾身解數,詩詞疊出,佳作如海,一浪高過一浪。
即便是早便聲明中秋無詞的陳遠寒和杜相青,也不禁相對苦笑,不甘人後,拿出了兩首上品詞作,把許揚他們這樣的年輕一代給壓了下去,引得南北兩閣陣陣喝彩。
宿老們還不禁爭論了一番,到底是陳遠寒這首《卜算子》更好,還是杜相青那首《山漸青》更勝一籌,不過在張簡好奇地問了一句「可否能與《琵琶仙》相比?」後,眾人的面紅耳赤卻又怔住了,變得不禁失語。
北朝納蘭文宗那首《琵琶仙》,以『碧海年年,試問取、冰輪為誰圓缺?』開頭,以『隻影而今,那堪重對,舊時明月。』結尾,蒼冷孤寂,堪稱中秋絕倫,陳、杜二人在側,亦是連連苦笑搖頭,只言自愧不如。
這時,女子所在的北閣傳來一陣陣歡呼轟鳴聲。
眾人一愣,齊齊朝那側看去。
不多時。
一個小廝拿著一張箋紙過來了,說這是任湘琳夫人送過來的一首詩詞,蕭夫人侄孫寫的。
眾人一時之間沒想起蕭夫人是誰,一聽『侄孫』,便有人笑道:「怕是一首稚童之作,故引人鬨笑。」
柳大學士笑道:「稚童天真爛漫,識字不易,作詞或反倒別具一格。」
眾人連連點頭稱是,心中卻是頗有些無奈和不以為然。
想來是這位蕭夫人慾給家中子嗣搏一個『神童』之名,便拿了這麼一首詞過來。
柳大學士接過箋紙,鶴翁隨口朝小廝笑道:「那位蕭夫人可有說其侄孫姓名?」正值中秋,成人之美,便說那稚童是神童又何妨?
「說了。」小廝點頭道,「蕭夫人給任夫人說,他侄孫姓寧,草字南。」
「呵,寧…」鶴翁笑道,「南…」他說完名字,眼神突然一怔,面上笑容也隨之戛然而止。
其餘本想替這位『神童』揚名的名宿們,在聽清楚這侄孫的名字後,面色也紛紛愕然。
隨即,眾人紛紛深吸口氣,滿堂皆驚!
齊齊搶上,去看柳大學士手中的箋紙。
「寧南?寧白玄?」
「他有作詞?」
「何詞?」
「念奴嬌?」
「《念奴嬌·中秋節贈賢伉儷寧長凌與蕭敏敏》……」
「寧長凌?……寧長凌!這莫不是靖北侯的名諱?」
一時之間,眾人先是對寧白玄中秋作了詞一事吃了一驚,再一看,見這首詞是贈給靖北侯寧長凌夫婦二人,更是大吃一驚。
加上方才的「侄孫」二字,便有人瞠目結舌道:「莫非這寧白玄是靖北侯族人?是靖北侯的侄孫?」
這樣的驚訝此時倒算不得什麼了。
柳大學士目光頓了又頓。
看了半晌後,他先是長嘆一口氣,鬱氣吐出,眼中便精光一閃,揚起手中箋紙,長笑一聲道:
「諸位,可與納蘭詞掠美的詞作來了!」
眾人頓時一驚,見柳真熙笑著賣關子,心裡不禁又氣又癢,紛紛要大學士把詞念出來。
陳遠寒和杜相青也面面相覷,他們沒參加南北詩會,卻也早聞冷冷清清大名,倒是不曾想,今日能見其有一首猶勝納蘭詞的詞作出世,一時之間,心中既好奇,卻又難免有些不服氣,二人也笑著揚手道:「大學士快莫賣關子了!」
「不如,就讓在下來念吧。」
正待柳大學士慾念頌這首詞時。
卻是結束了棋戰的納蘭若親至瀟湘閣。
一來便聽到柳大學士說有詞作能勝那首《琵琶仙》,好奇心便不禁大作。
眾人一見這位北朝文宗親至,又聞其方於棋道敗了公孫山長,一時之間,不禁肅然起敬,紛紛與其行禮,鶴翁更是面色訕訕。
納蘭若笑著一一還禮。
柳大學士笑呵呵捻了捻鬍鬚,笑著把箋紙遞給納蘭若,即便納蘭若小他近二十歲,他也平輩論交笑道:「甚好、甚好,由納蘭兄親自頌念,當可知柳某是否所言非虛。」
納蘭若笑著接過。
箋紙上的字是小楷,似是女子所寫,想來該是那位蕭夫人謄抄的。
詞牌是《念奴嬌》。
上闕以『憑高眺遠,見長空萬里,雲無留跡。』開頭,以『江山如畫,望中煙樹歷歷。』結尾。
下闕以『我醉拍手狂歌,舉杯邀月,對影成三客。』,以『水晶宮裡,一聲吹斷橫笛。』結尾。
他的聲音清正平和,場間聽完整首詞後,倏然一靜。
納蘭若抓著箋紙。
凝視良久後。
這位北朝文宗長嘆一聲,朝眾人慨然笑道:「去歲納蘭一首《琵琶仙》,得南北朋友賞面,稱其為中秋第一佳作。納蘭雖常自推脫,卻也不免心中自得,今日來看,」他揚起手中箋紙,大笑一聲道,「納蘭自謂長嘯不凡,卻更有高嘯如風在後。」
眾人一聽,便知北朝文宗所言乃是『蘇門長嘯』的典故,為新詞欣喜好奇之餘,心中也不免對其愈加佩服幾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