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
寧府花廳卻依舊燈光明亮。
寧南打了個哈欠,把一隻腳踩在椅子上,百無聊賴地朝對面的人道:「下完了吧?趕緊把東西給我。」
解決了心事的李宴亭卻皺著眉頭,盯著眼前黑白縱橫的棋局,道:「再來一局。」
說著。
他不斷捏起棋子,再又放下。
憑藉著驚人的記憶力,把棋盤又復原到月桂棋局最初始的模樣。
白子收官在即。
黑子翻盤無望。
李宴亭捏著白子,盯著寧南。
寧南無奈地捏起一顆黑子,落子在了「平四五」的位置。
李宴亭面色鄭重。
跟著落下一子。
棋子落盤聲清脆靈動,如雨打芭蕉。
「啪!」
寧南又落一子。
李宴亭瞠目結舌道:「你怎麼又換了?」
對方第一次破這月桂棋局的時候,第二手落在『入八二』的位置上。
方才三局,對方也是落在『入八二』的位置上,不過對方分別在對面的第四手、第六手、和第七手換了位置。
而眼下,他同對方第五次下此局,對方竟然在第二手就變了!
寧南翻了個白眼道:「我發現下這裡破你的收官勢破得更快嘛。」
李宴亭咬了咬牙。
硬著頭皮跟著落了一子。
六步過後,對方破了白子收官大勢。
寧南拍手道:「你看,我說了這樣更快吧!」
李宴亭面色驟然凝重,眼皮不斷跳動地盯著眼前棋盤。
昨日對方來找他解決那樁婚事,他拜託對方幫他一個忙,想看看那個王二牛是不是貪圖叔公家的財產,吃叔公絕戶,試探完畢,他便放了心。
不過昨天早晨,對方輕易破了月桂棋局一事,還是讓他惴惴不安,眼見對方破了棋局,思忖下來,自覺無力後,便回了白鹿書院,找一位精通縱橫十九道的師兄手談了一下,那師兄棋力穩健,在白鹿書院堪排前五之列。
師兄對他能想出前三步大加讚賞,不過在第四步,師兄用一妙招續上收官之勢,自己便又落敗了。
李宴亭不禁在心中慶幸,李家村的大潑皮若是真的破了月桂棋局,他自然不會占據對方的功勞。
不過若對方只是偶爾一兩招妙手,能勝自己,換上棋中聖手後卻會落敗的話……自己若說此棋局是對方所破,難免讓對方在聖手面前貽笑大方、損了名聲,自己輸給師兄,卻是理所當然,無需在意。
今日回京城後,他不免又想起了這局棋。
猶豫了許久後,還是來了對方這座大得嚇人的宅子拜訪。
只是沒有想到。
原以為有了師兄的破局之法,足以應對對方。
依著師兄的棋路一變後,對方卻也陡然一變!一下便讓他慌了神!
又是七步,對方再次破了白子收官大勢!
再後來,對方連以前的七步棋路都不顧了,紛紛變招……
一直到現在,對方竟然在第二步就變了棋招,從師兄那裡偷學來的棋招徹底沒了作用,讓對方六步便破了棋局。
李宴亭盯著棋盤,眼神一暗,胸口發悶,突然有種望洋興嘆的感覺。
自己棋力不足,不具備這種應變的機巧,再下也沒用了。
他抿了抿嘴唇,把一個布包拿起來,遞給了對方。
寧南鄭重接過。
一打開。
墨香陣陣,一張張紙上,台閣體小楷整體排列……俱是李家村氣運深厚的讀書種子近日寫的一篇篇八股……
寧南笑眯眯道:「多謝宴亭兄。」對方突然來尋他下棋,而且還是那局殘局,想了想後,便提出了這個要求。
下棋可以,輸了的話,便要把近日寫的一些八股借他一觀,以讀書種子的氣運,押中了題都說不定。
寧南笑呵呵道:「宴亭兄渴不渴,我吩咐下人給你換茶。」
李宴亭搖頭道:「白玄兄,」他近日才知原來對方有了表字,「不知你明日是否有暇去白鹿書院……」
自己棋力不夠,需請師兄與他手談,若對方真可以在執黑子勝過師兄,那怕是對方便可去公孫山長處,與山長對奕,嘗試破一破月桂棋局!
不待他說完,寧南便搖頭道:「沒有。」李宴亭一滯,一下不知道說什麼好了。
「姐夫,吃橘子。」
軟軟糯糯的聲音傳來,打斷了二人對話。
身穿淺綠色衣裳的苗條身影走進花廳。
雙手纖細。
捧著一碟剝好的橘子送到寧南面前。
「哦。」
寧南點了點頭。
一手翻看讀書種子近日寫的八股,一手拿起一瓣橘子往嘴裡塞,入口酸甜。
他頭也不抬,把白瓷碟子往李宴亭那邊推了推,「宴亭兄,你也嘗點。」
這時。
花廳卻似乎陷入了一片安靜。
寧南皺了皺眉毛,這麼沒禮貌?不愛吃橘子也得說一句『謝謝』啊,他一抬頭,便「咦」了一下。
讀書種子這貨的眼睛竟然正直勾勾盯著他小姨子!
寧南眉頭一皺,立刻不滿道:「看什麼呢!」說話的同時,他順便把頭一瞥,看向小姨子。
小姨子面部有損,一有人看她的臉,便只覺對方在看她臉上傷疤,會臉一白,低下頭,不敢說話了。
他擔心讀書種子的目光會傷到小姨子,便轉頭看去。
出乎寧南的意料,平日裡應當低頭,不敢與人對視的小姨子……這時候卻迎著讀書種子的目光看了過去,目光灼灼,面上還升起了一點飛霞!
「砰!」
他猛地捶了一下桌子,一抬眉毛道:「看什麼呢!」
一聲大響,頓時把兩人都驚了一跳。
讀書種子面色一紅,趕忙低了頭。
青嬛這小姑娘似乎也被嚇了一跳,扭過頭,悄悄捏著寧南臂膀的袖子道:「姐…姐夫,姐姐快回來了…我、我去給你們煮吃的,煮蓮子湯。」
「多放點糖。」寧南道。
青嬛聲如蚊吶般嗯了一下,踩著小碎步急匆匆走了。
「白玄兄,這位是?」李宴亭面上的紅急匆匆褪去,道。
「我小姨子,」寧南淡淡道,「不嫁人,我養一輩子。」
李宴亭目光頓時一呆。
隔了半晌。
他吐出了口氣,低聲道:「沒婚約就好。」
「嘿!」
寧南眼睛一瞪,眉毛豎起,作勢便要起身。
李宴亭趕往起得比他還快,連連說要告辭了,不然要宵禁了。
走之前,李宴亭快速說,應天府新的學政董雲卓董大人,會同江寧、上元兩縣知縣,以及應天府知府,八月二十日在鳳尾街舉辦了一個文會,考較應天府試子們的才學,白鹿書院今科試子都會去……
「董雲卓…應天府新學政…」
寧南眉頭一皺,這個名字倒是有些耳熟。
過了半晌。
「喔…董縣令、董大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