韓昌說完之後,不再多說,瞧了一眼外面的夜色。
大概到子時了。
正在這時。
有人來報,說「貴客到了,達春大人和尼隆大人正在等候三貝勒。」
韓昌愣了下神,放下手裡的書,朝陳三笑道:「你先去休息吧。」陳三點頭稱是,他是『包衣奴才』,那樣的場合,是不被允許出現的。
韓昌站起身,身著一身明黃色馬褂,戴著一頂瓜皮帽,推門而出。
月光灑滿庭院。
遊廊上,一個旗人提著燈給他引路。
不多時。
便走到了一處廂房。
屋內燈光明亮。
有著一臉絡腮鬍、說話卻和聲細語的達春跪下來叩首道:「奴才叩見三貝勒。」
一旁的尼隆也僕僕兩聲,跪了下來,「奴才叩見貝勒爺!」
韓昌笑了笑,說「二位請起。」
他瞧了一眼,屋內的圓桌上正鋪著一張地圖。
圓桌旁站著二位貴客,這二位貴客也正朝他欠身行禮。
有著一頭金色頭髮和一雙灰色眼睛的羅剎大使微笑著說了幾句羅剎話,身邊的胖通譯則笑著翻譯道:「尼古拉·羅斯托夫,見過貝勒爺。」
韓昌笑道:「見過羅斯托夫大使。」
他慢慢走到圓桌旁,瞧了一眼桌上的地圖。
應天府、蘇州府、松江府……江西……雲南……廣府……福建……韓昌微微眯了眯眼睛,見許多靠海的地方都畫了紅線。
羅斯托夫嘰里咕嚕地說了些話。
胖通譯道:「我們需要海洋。」
……
……
翌日。
雞鳴三遍。
晨曦在天邊大放。
寧南咕嚕咕嚕地吞著水,用青鹽漱口,「噗」的一聲後,吐出來,地面濕了一片。
距離信王登基還有九天。
隔壁的信王府忙得不可開交,每日裡車馬不斷,聲音嘈雜,吵得他腦袋開炸。
王管事說,這是因為信王府成了東宮,客人絡繹不絕的同時,天子又將很多政務分了下來,信王府處理完後,變成一道道政令發出來,這才顯得有些不寧靜,等到殿下登基後就好了。
寧南便也沒了辦法,只好再忍耐幾天,他最擔心的,其實還是翠翠婆娘睡不好。
不過翠翠婆娘還是同李家村時一樣,極好養活,兩人私下時,她也從沒抱怨過半句信王府的不是。
王管事說這些話的時候,心情其實是很忐忑的,擔心年輕老爺少年輕狂之下,說出什麼大逆不道的話來,好在老爺年紀小,知還是知事的,只點了點頭,沒多說。
前陣子倒是聽說過,老爺是個才子,好像還高到了一個不得了的地步,不過以他的經驗,沒有官帽子護著,天大的才華也就那麼回事。
之前這裡還是禮部侍郎府邸的時候,每日裡各地上門拜見侍郎大人的「才子」不知道有多少,哪一個不得客客氣氣稱呼他一聲「王翁」?
這裡變成寧府後,登門最多的反倒成了錦衣衛,每次都嚇得他膽戰心驚,還以為要被抄家了。
當禮部侍郎府邸管事的時候,出門雖算不上趾高氣昂,卻也總有一番體面。
換上新主人後,他也好,府上的下人婆子也好,出門沽酒或置辦東西總不免要矮大通街其他下人一頭,生怕一旦得罪了誰,自家的白身主人護不住自己不說,恐怕還會變本加厲地把自己抽幾鞭子,捆起來,送過去給人家出氣……好在這樣的事從未發生。
對於下人們的種種心思,寧南自然是不知道的,知道了也不會太在意,只要認真幹活,肚子裡腹誹一兩句「老爺是個白身,我好沒面子」,這不是什麼事。
翠翠婆娘又早早去了衙門,同小姨子一起吃過早飯後,念在她身體不好,便吩咐小姨子的兩個侍女…夏婉和冬英…要多帶二小姐去花園走走,鍛鍊一下身體,兩侍女冷冷地說了句「是」,反倒是小姨子性格溫順,說「多謝姐夫憂心」。
寧府種了許多花,梅蘭竹菊,到處都是,他房間外就種了不少海棠,不過他和翠翠婆娘每日裡忙,沒時間看,有了小姨子後,花和種花的小廝婆子們,才總算有了觀眾。
等待平叔給大黃馬套上馬車的時間。
寧南無聊地把讀書種子最近做的八股翻了翻,見對方做的題多出自《孟子》,便想著多去看看和做幾篇孟子的題,免得真被讀書種子壓中題了。
今歲的科考板上釘釘了,信王繼位後便會昭告天下。
江寧縣的貢院什麼的甚至已經在準備了。
褚胖子從國子監有門路的學子那裡打聽到,下個月中旬,江寧縣便要開始縣試。
這屆科考是為了安讀書人的心,許多事情不會那麼循規蹈矩,他們得時刻做好準備了。
坐上馬車,錢思進他們四人騎著馬護衛在四周。
一行人像衙內出巡一般,極有氣勢地朝著鳳尾街駛去。
應天府學政今日在鳳尾街天金樓辦了一個文會,到場的除了學政外,還有應天府知府、上元縣知縣、以及江寧縣知縣。
科舉前三試,縣試、府試、院試。主考官分別便是知縣、知府、學政。
前三試的主考官今日齊聚一堂,是應天府、尤其是上元、江寧兩縣舉子的大日子。
這也是因為董學政甫一履新,便碰上信王登基開恩科,想著認識一下今科舉子,若是換成其他時候,怕是難有這樣的機會。
寧府位於大通街,距離鳳尾街很近,很快便過來了。
天金樓在京城頗為出名,手藝以精緻的淮揚菜揚名,不過最為讓天金樓出名的卻不是手藝,而是此樓曾經集齊過隆昌八子的墨寶。
八位在隆昌年間中進士的名臣曾經在天金樓舉辦過一場文會,以《屠牛帖》為例,每人使出自己最為擅長的書法,各寫一帖《屠牛帖》。
八子之中,有一位便是今日鼎鼎大名的柳真熙,只不過柳大學士當時用的行草,未用後來才大成的魏碑,倒是令柳大學士只能屈居第二,將第一讓給了當今的內閣次輔,高從哲高大人寫的一手勁瘦顏體。
街上霧正濃。
眼下確實也有些早,行人也多是小販,寧南早早下了馬車,命平叔和錢思進他們找地方去餵馬,走到天金樓,往裡一瞧,裡面也只三三兩兩坐了些人。
天金樓已經掛出了紅底黑字的招牌,說今日只接待應天府舉子。
幾個被擋在外的客人們不僅不惱,反倒夸天金樓高義,說天金樓有鄉梓之情,店小二也笑著回應,說「抱歉、抱歉,貴客可否需要喝碗酒暖暖身子」,客人們笑著說不用、不用,然後走了,另換酒樓。
寧南雖住在上元縣,人卻是江寧縣人,便從懷裡拿出戶帖給小二看了一下。
小二瞧了一眼,撇開了目光,客客氣氣笑道:「寧公子,請問您是國子監學子嗎?」
寧南怔了一下,隨即搖搖頭。
小二又問道:「那請問您是白鹿書院學子嗎?」
寧南面色又一滯,道:「唔,也不是。」
「棲鳳書院呢?」
「不是。」
「明理書院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