批閱了不知多少奏摺、剛與群臣商議了兩個時辰軍國大事的信王殿下眯了眯一雙澄澈的眼睛。
書生?
女扮男裝的書生?
在與小郎中下棋?
她眼眸一掃。
發現妹妹青嬛坐在一旁拿著石臼在石碗裡搗著什麼東西。
再一看,青嬛所在的桌子上鋪著一些五顏六色的花瓣。
青嬛…這是在搗花?
朱翠微抿了抿粉紅色的嘴唇,唔,怪不得花廳里這麼香。
青綠色的繡鞋離寧南越來越近。
「姐姐!」青嬛抬頭看到了對方,眼睛一亮,趕忙跳了起來。
朱翠微腳步一頓,嗯了一聲,面色柔和地拍了拍小跑過來的青嬛的頭,道:「今天身體怎麼樣?」
青嬛點著小腦袋道:「好了很多了,胸口不疼了。」一聽這話,朱翠微又不免心中一疼,拉起了她的手,方才青嬛在搗花,手上五顏六色,指甲縫裡都有花粉花泥,這一抓,她的手上便也不免沾上了點。
青嬛啊了一聲,一副做錯事情的樣子低頭紅著臉,朱翠微卻看得一笑。
寧南本來在打哈欠,嘴巴張得很大,眼睛又紅又酸,還淌了點眼淚出來,一聽這話,趕忙回頭一看。
果然見到翠翠婆娘就站在自己身後,笑道:「喲,回來了,晚上想吃什麼?烤羊肉串吃嗎?」
翠翠婆娘把視線投了過來,卻不理他,只淡淡看著他對面穿書生裝的女子。
公孫蘅站起身來,一雙丹鳳眼瞧了瞧眼前身穿一身綠色衣裳、清麗無雙的女子,有些發怔。
她雖不以容貌為傲,不過自認比她好看的女子這世上應該不多,不曾想,今日就見著了一個……寧先生的娘子竟然如此美貌!好像比自己瘦一點、還比自己白、唔、還比自己高一點,見到對方眼神後,公孫蘅臉蛋有些燙,抿了抿嘴唇,趕忙拜道:
朱翠微一怔,一雙淡如遠山的眉毛蹙了起來。
寧南看著還真跪到地上的公孫女公子,面色無奈道:「公孫小姐、寧某說過了,教你下一點點棋,但不收弟子。」
一隻素手按在了他的肩上。
「怎麼回事?」翠翠婆娘瞅著面色發苦的小郎中,皺著眉毛道。
……
青嬛手裡的石臼一噔一噔地搗著花瓣和花粉,花廳內花香瀰漫。
春漁和秋暮兩個小丫鬟給老爺夫人以及二小姐上著茶。
公孫小姐走了。
在翠翠婆娘把她扶起來後,她雀躍著說明天備上厚禮,再來拜見師娘。
翠翠婆娘矜持地點了點頭,問她有沒有馬車,對方說有,翠翠婆娘又說現在都宵禁了,要不要在師娘家睡一晚算了,對方搖頭,從腰間掏出一塊令牌,揚了揚,說她祖父是白鹿書院院長,朝廷給祖父發了牌牌。
翠翠婆娘便點了點頭,將這位公孫小姐送到門外才折返回來。
「你得幫她。」翠翠婆娘坐在小郎中對面,端起春漁奉上來的茶,吹了吹水霧,篤定道。
寧南翻了個白眼道:「且不說我能不能破那個棋局,就說幫她破了棋局後,公孫山長怕不是要同我拼命。」
翠翠婆娘淡眉一抬,淡定道:「公孫山長自己掛出來的招牌,他怪得了誰?」
寧南不理這個唯恐天下不亂的婆娘,兀自開始收拾棋子,一面收棋子,心中一面怒罵那沒有見過面的公孫山長……老頭子真無聊。
公孫小姐纏得緊,纏了一天,要他教她下棋,還找到家裡來了。
瓜田李下,他便叫小姨子過來作陪,免得被人說三道四,後來實在忍不住,問對方到底怎麼回事?為什麼這麼想要破了那月桂棋局?
對方抿了半天的嘴,最後才眼圈一紅地說,她要在家帶髮修行,但她爺爺不准。
寧南眼睛一翻道:「你爺爺不準是什麼很稀奇的事情嗎?誰的爺爺能准?」
對方就說,她爺爺掛了月桂棋局出來,說誰要是破了這棋局,誰就可以給他提一個要求,他絕對不會拒絕。
寧南皺眉道:「所以你就想要破掉月桂棋局?」
「不錯!」
「然後叫你爺爺出家?」
公孫蘅頓時惱道:「寧先生,我不是跟你說笑!」
寧南道:「你如果是讓你爺爺出家,這事還有得談。但如果你是讓你爺爺允許你出家,」
寧南哼哼兩聲,攤攤手道:
「那你爺爺怕是就得讓我出家、甚至進宮了。」
公孫蘅一聽,知道寧南是怕爺爺遷怒於他,立刻又改了口,寧南卻怎麼也不信了。
春漁這丫頭泡茶的手藝一天比一天好,茶葉在杯中飄浮、旋轉、最後沉降,茶香四溢。
朱翠微聽自家小郎中這話一說,倒覺得也是,讓一個大好年華的姑娘在家帶髮修行,誰要是敢勸唆公孫小姐幹這事,公孫山長還真得找誰拼命。
這般一想,便不免有些發愁,方才她見公孫小姐言辭懇切,一時心軟便應了對方一句「師娘」。
小郎中把利害關係一說,她才有些恍然,頓了頓後,瞧了小郎中一眼,淡淡地抿了一口茶水道:
「無妨,你不教,那我來教。」
寧南收棋的手一停。
抬頭愣愣地看著自家婆娘,過了會兒後,點頭道:
「那我放心了。」
翠翠婆娘青筋一跳,差點忍不住把一杯熱茶潑他身上……
寧府灶房內,香氣四溢,火勢熊熊。
串在竹籤上的羊肉肉質很新鮮,油脂滋滋往外冒。
朱翠微從未吃過這般烤出來的細塊羊肉串,咬了一口後,味蕾像炸了開,讓她忍不住想叫秦千戶和荔枝都過來嘗嘗,對方好像還放了什麼磨成末的香葉之類的粉末,更添幾分清香。
青嬛一面吃,嘴裡一面嗬嗬吸著氣,夏琬和冬英兩個面色冷厲的小丫鬟即便喉頭不斷咽著口水,也一口不吃,寧南請也沒用,只說「多謝老爺,婢子不敢。」
春漁和秋暮兩個丫頭倒是敢,不過也只是一人拿了一串,小口小口吃著。
兩人時不時還對視一下,臉上露出一種獨屬於小丫鬟自己知道的滿足笑容,寧南在灶房內,一面烤肉,一面笑說,羊肉串要大口吃、趁熱吃,兩小丫鬟也沒有加快速度,只笑著點點小腦袋。
吃飽後。
他同翠翠婆娘在花廳一面下棋,一面消食,不過自然不是下圍棋,而是下五子棋。
這玩意兒時間短,下起來也不費腦子,婆娘即便耍賴,也不像下圍棋一般,浪費自己許多妙招。
過了一陣兒。
翠翠婆娘瞧他一眼,狀若無意道:
「工部復原了北朝和佛郎機的兩把槍…嗯…好像叫什麼燧發槍。」
「哦。」寧南捏起一枚白子,盯著棋盤,點點頭,落了子。
「不過,」翠翠捏起一枚黑子,抿了抿粉紅色的嘴唇,淡淡道:「工部的槍,成功擊發的機率好像並不高。」
「有多少?」寧南道。
「一成左右吧,好的能到兩成。」
寧南點了點頭,又落一子,卻不說話了。
翠翠吸了口氣,見他好像有些興趣,又忍不住抬眸瞧他一眼道:
「工部、唔、工部的大匠覺得很奇怪,明明這裡那裡都一樣了,卻比北朝和佛郎機的槍差了這麼多?相差很懸殊,北朝的能達八成……」
「哦,」
寧南應了一聲,又搖了搖頭,眼睛盯著棋盤道,
「燧石的問題他們看不出來。」
他隨口說了一句,指尖又落一子,五子連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