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亮漸漸從柳梢頭爬上中天。
點點銀華灑在花廳窗前。
秋風一送，月華如水般隨著風兒飛入窗台，落在一方古樸的檀木棋盤上，玲瓏的黑白棋子便更添幾分晶瑩剔透。
黑白子縱橫間錯，五顆白如蛋清的白子斜向連珠，宛若成軍。
按照五子棋的規則，白子的主人自然已經獲勝了。
不過這時一隻纖細的素手卻探了過來，捏起五子連珠的末尾一子，扔回白子棋盒，「噹啷」一聲響。
又將掌心攥著的黑子移到指尖，放至四子末尾，堵住連珠之勢。
隨口道：「燧石的問題？」
她皺了皺眉毛，語氣和動作都極為自然。
寧南看著自家婆娘明晃晃的耍賴，卻也無可奈何，只能又捏起一顆白子，去堵對方三顆連珠的黑子。
點頭道：「嗯……燧發槍這種東西，結構簡單，仿製不難，難就難在燧石上……」
寧南見婆娘有興趣，便一面落子，一面簡單講了講，說燧發槍不用火繩點燃藥箱，靠的是用燧石去撞擊鐵氈，撞出火星子來點燃藥箱。
看著簡單，做起來也不難，不過因為大梁的天然燧石品質參差不齊，硬度不夠，很多燧石裡面還有暗紋雜質什麼的，撞的時候，有些靠運氣，撞不出火星或火星子太弱，就會啞火。
而且，即便是這一次撞出來了，下一次也難說不會啞火，畢竟每撞一次，燧石都有消耗。
哪怕瞎貓碰上死耗子，碰到了一塊高品質的天然燧石，開個二三十槍，燧石也用光了，再一換，燧石質量得不到保證，止不准又開始啞火。
「當然，」寧南瞧了一眼眉頭皺緊的婆娘，補充一句道，「若是藥箱的火藥不純或是沾了水，也會啞火……」
朱翠微自幼被陸師傅教授練武，陸師傅雖對火槍深惡痛絕，認為武人學武二十年，遇上弓弩都尚有逃避之法，遇上火槍可就真是巧婦難為無米之炊，再高的武功也只能走為上策，絕不可攖其鋒。
如此一來，武功便有白學之嫌，陸師傅嘆氣說，他不得不深恨之。
恨雖恨，陸師傅卻反倒是火槍大家，小時候，她見過陸師傅家中收藏了不下十來支火槍，花紋各異，精緻非常，陸師傅得意指著一把把火槍說，匠人手藝不同，火槍的脾性便不同，這些火槍他開了幾槍後就捨不得開了，擔心炸膛。
耳濡目染之下，自幼對火槍倒也頗為熟識，此時一聽小郎中這般一拆解，心頭便立刻有了幾分明悟。
她皺了皺眉毛，道：「這般說來，只要工部去找高品質的燧石裝備到火槍里，啞火機率就會大大降低？」
寧南點了點下巴，神態輕鬆。
「北朝和佛郎機人也是這般做的？」朱翠微的眼神也鬆了下來，知道別人是如何做的了後，心頭便不禁輕舒了一口氣。
「當然不是。」寧南無所謂般道。
朱翠微探向棋盒的手一頓。
如瓷器般精緻的臉上，浮現出一股如疾風驟雨般的神色，直勾勾盯著對面的小郎中。
眼見自家婆娘有些要吃人的眼神起來了，寧南眼神一虛，咽了一下口水，中秋節那天，羅剎人那把槍被自己一槍打壞了，北朝人那把槍卻完好無損，他掀開看了看，裡面的燧石明顯是仔細打磨過的。
他攤攤手道：「高品質的燧石怎麼可能這麼多嗎？」
朱翠微頓時眼神一滯，小郎中話說得簡單，不過略一想來，確實是這麼回事，是自己想得簡單了。
佛郎機人想要大賣他們的燧發槍給大梁，雖獅子大開口，數量上，卻說至少可以賣一萬支。
若是全仰仗小郎中口中所謂的高品質燧石，怕是即便有，也不可能短時間大量提供，肯定是其他法子，朱翠微抿了抿嘴唇，這倒是有些犯愁。
不等她開口詢問，寧南便淡淡道：「他們的燧石肯定仔細打磨修銳過的，不是純天然的，這工序可不簡單，也不知道他們做到了哪一步……唔，這才保證了一定的低啞火率……」
朱翠微一面聽，一面瞧著侃侃而談的小郎中，嘴唇微抿，目光有些怔然。
等小郎中再一次五子連珠後，她也聽得差不多了。
乾脆地拍了拍手掌，將手心攥熱的黑子扔回棋盒，響起一陣「噹啷噹啷」聲。
一局棋能悔十多步的女子聲音清脆道：「嗯，輸了。」點了點下巴，站起身，作勢要回房。
這時，她眼眸一瞥。
見小郎中獲勝後，一副喜不自勝的樣子，正翹著嘴角在收棋子。
朱翠微那一雙淡入遠山的眉毛蹙了蹙，淡淡道：「明天再收子。」素手一抓，拉住了對方手腕。
……
……
翌日清晨。
翠翠婆娘一如既往，早早起床出門了。
寧南起床的時候，天邊已泛起魚肚白。
昨夜有些腰酸背疼，起床洗漱後，便咿咿呀呀地在院子裡鍛鍊了一會兒，還跑了會步。
府上的管事、小廝、婆子、以及小丫鬟們不明所以，各忙各忙的事，只是寧南在府中一圈圈地跑，他們一見到老爺跑過來了，又只能擱下手頭的活計，喊聲「見過老爺」，寧南朝他們揮揮手。
青嬛今天也起得很早，喜好同翠翠婆娘一樣，也穿一身翠綠衣服。
時不時就脆生生同跑步的姐夫打聲招呼，說「姐夫你別摔了」，寧南見她帶著兩個丫鬟一會在這個院子，一會在那個院子，便一面喘氣一面停下來看了看，發現小姨子原來在摘花瓣和採花粉，他點了點頭，有興趣就好，還走來走去，當作鍛鍊了。
平叔套好馬車的時節，天邊泛起一抹金光，寧南沐浴完畢，在一片薄霧中出了門。
剛一出門，恰好碰見十來匹馬緩緩放馬過來。
「大哥！」一道熟悉的聲音在道上高聲響起。
「少爺！」
「見過少爺！」
接著，亂七八糟的聲音從馬隊響了起來。
寧南定睛一看，一個臉上長了麻子的少年輕快下馬，朝他奔跑了過來，寧南一笑…二賴帶著十個家丁來南京城了。
二賴子與他同歲，只小了幾個月，十個家丁的年歲跟他也相差不多，且每一個都已經簽了死契。
按他的要求，二賴選人的時候不是隨便選的，既要機靈一點、能聽懂人話，也要能下地種田，忠厚老實。
一兩個月的時間，日日肉食飽飯吃下來，十個家丁看上去也算是有模有樣了。
不過到底是一群農家子，又是初入京城，見寧南的次數也不多，眼下個個拘謹得不像樣。
二賴眼睛一瞪，喊了一聲：「給少爺行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