寧白玄的馬車走得不快,不過比較平穩。
不多時,馬車便走到了廣義街。
竹子眼睛一眯,身形一閃,鑽入一條無人的巷子。
一面疾走,一面將身上藍色長袍脫下來,反過來一穿,成了一身青色長袍。
又將頭上的假髮散開,再一紮,從披髮變成束髮,急促跑了一陣,從另一條巷子繞到了前面,換了一下腳步,從方才的大步換成羅圈腿走路。
臨近巷子口,竹子克制住急促的呼吸,回頭一瞧,挑擔漢子和田老四正氣喘吁吁地跟上來,他手勢一打,示意二人慢下來。
過了不到五個呼吸。
寧白玄家的馬車和四匹馬便從眼前路過。
竹子慢悠悠從巷子裡晃出,步入人聲鼎沸的主街,又跟了上去。
走了不到片刻。
前頭的馬車突然停了。
竹子也不慌張,腳步不停,只繼續走著,寧白玄從馬車上下來了,走入了一家酒鋪,喔,是要買酒,竹子想了想,之後倒是可以派兄弟在這家酒鋪插個千。
他大搖大擺地坐到街邊一個小攤,要了一碗茶。
特意背對馬車坐著。
只把耳朵放開,仔細聽馬車的動靜。
過不片刻,聽到一陣吆喝聲。
竹子慢慢起身,從兜里掏出兩個銅板扔茶碗裡。
悠悠回頭。
酒鋪的幾個小廝正往一輛驢車上搬酒,驢車上大概已經放了十來壇酒。
寧白玄則正在屋檐下給酒鋪掌柜的付帳。
一個家丁似乎要帶路一般,騎馬在前,小廝趕著驢車在後,晃晃悠悠走了。
馬車身邊只剩了三個家丁。
馬車走的速度不快,竹子便也不緊不慢,一面默默跟著,一面眼角四瞥,看看此處有沒有巡邏的捕快,人又多不多,想著之後在哪裡下手會比較好一點。
又過了一陣後,見有一個家丁回頭瞧了過來。
他便若無其事地拐進一條巷子。
再次換裝。
不過這一次有些出乎他的意料,本以為繞到了馬車前面。
卻不料主街上並沒有見到寧白玄的馬車經過。
閃身出去一看,長街上雖有幾輛馬車,但都不是寧白玄家那輛大黃馬拉著的馬車。
竹子眉頭一皺,正兀自疑惑的時候,田老四卻追了上來,滿頭大汗、氣喘吁吁地說,「竹子哥、點子、點子、換方向了、他們沒回家!」
竹子一驚。
挑擔漢子在另一條街跟著對方。
眼見竹子跟上來後,挑擔漢子便越走越慢,又綴在了竹子後面。
竹子心中疑惑,難道自己亮了招?
他繼續跟著,但把距離拉了開。
不多時。
眉頭越皺越緊,寧白玄…這是在往江寧縣跑?
竹子不知道怎麼回事,謹慎起見,再次拉開了一下與對方之間的距離,只遠遠瞧著,一個疏忽便會跟丟。
不過於他而言,跟丟便跟丟,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廟,去寧白玄家繼續蹲點就行。
在北邊不知道盯過多少大人物的梢,都是這般盯過來的,寧願跟丟,也不要被逮著了,不然自己死了事小,打草驚蛇、誤了本教大事才是事大。
馬車出了石城門,過了秦淮河,進了江寧縣地界。
走著走著,竹子面色卻越來越奇怪。
這馬車…似乎在沿著秦淮河走。
竹子心裡隱隱有一個猜測。
卻又覺得荒謬。
過了一陣後。
見馬車在一棵柳樹下停了下來。
寧白玄從馬車上探出頭來。
似乎在同三個騎馬的家丁說話。
說了幾句後。
寧白玄突然跳下馬車,三個家丁也齊齊下馬。
寧白玄似乎是生了氣,開始對三個家丁拳打腳踢,竹子面色疑惑,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過不片刻,三個家丁躬身一禮後,便齊齊上馬,又看著寧白玄。
寧白玄似乎是很不耐煩地在揮手,三個家丁這才騎馬走開。
「這是在趕他們走?」竹子吸了口氣,眼睛瞧了瞧遠處的一棟樓子,又看了看那三個家丁,心中隱隱的那個猜測有些要浮出水面了,竹子嘴角不禁冷笑了一下。
等到三個家丁都走遠了後。
寧白玄又上了馬車。
那個老車夫趕著車,晃悠悠朝著遠處那座客人往來不息的樓子走去。
「煙春閣。」
竹子站在遠處,瞧著那金字黑底的招牌,嘴角不禁露出一抹冷笑。
果然。
竹子嘴裡「嘁」了一聲。
倒還真不愧是大名鼎鼎的風流才子…在北朝盯一些大官的時候,也常有這種事情,他們辦一些人,不少都是在樓子裡堵著辦,呵,他嘴角一撇,都踏馬一路貨色。
竹子眼睛眯了眯,朝身後不遠處的田老四還有挑擔漢子打了個手勢,令他們先在街邊喝喝茶。
他則是圍著煙春閣繞了繞。
這樣的樓子一般有後門,還是得多看看。
竹子小口地呼出一口氣,心頭不禁有些熱乎了起來。
在後門看了一陣,發現沒人出來。
他尋了一個對角的地方,既可以看到前門的情況,也能看到後門的情況。
又過了一盞茶功夫。
竹子從牆角彈了起來。
眼見寧白玄同一個身形嬌小、穿得鶯鶯燕燕的姑娘一前一後出了門。
那姑娘臉上笑吟吟的。
小步子一邁,踩上矮凳,鑽入了寧白玄的馬車。
寧白玄面上的笑容也可惡得很,是那種衙內的笑容。
大步一踏,也鑽上了馬車。
馬車繼續晃晃悠悠地駛了起來。
這一次。
馬車不走主街,慢悠悠拐入了一條小巷子。
竹子眼睛一眯。
先退到後面找挑擔漢子要了那副挑子,這才假裝被壓彎了腰一般,弓著身子,跟在馬車後頭。
不多時。
馬車在一條無人的巷子停了下來。
竹子也腳步一停,退到了拐角處。
側耳一聽。
傳來一道聲音:「老爺,我先去喝茶了。」唔,是那個車夫。
接著,一陣腳步聲響起,車夫走了,該是給寧白玄和那個妓子留出時間,馬車裡傳來一陣銀鈴般的笑聲。
竹子暗罵了一聲:「呸!」
輕輕放下擔子。
身體背靠牆壁,從腰間摸出一把三寸長的匕首。
他腳步無聲。
貼牆偷偷看了看馬車,小口地呼出了口氣。
奉陳三的命令,他到馮壇主手下,只是負責盯梢,馮壇主給他安排的也確實是這個活,眼下的機會卻實在太過難得,他的眼神便不禁有些躊躇。
倏然幾個呼吸後,這樣的躊躇便化作了堅定。
竹子眼神一厲。
就在他腳步一踏,手上的尖刀在落日下泛起白光時。
眼神突然一頓。
渾身不禁寒毛倒豎!
他眼神一瞥。
此刻,另一柄刀擱在了他的脖頸處。
「動則死。」一個冷厲的聲音道。
竹子呼吸一滯,渾身血液變得冰冷,順著聲音的來源看去,只見一個臉上長著麻子的少年,正眼神平淡地盯著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