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風拂過,遊廊上盞盞明燈隨風輕擺。
十數個小太監弓著腰,腳步無聲散在四周,手中提著的燈籠照得地上草木映著晶瑩綠光。
議事大殿外明亮如晝。
沐紫英的影子被這點點光線拉得很長。
他一絲不苟奏事的時候,群臣垂拱而立,面色處於微白與泛紅之間的交織中。
方才校場上殿下一番真知灼見,工部五大匠茅塞頓開的同時,眾人也無不大為吃驚。
以往只覺殿下的「文師傅」顧太傅博古通今、鴻儒碩士,不愧「帝師」之名。
倒是不曾想殿下的「武師傅」陸重那廝,教殿下舞槍弄棍之餘,竟還培養了殿下對火槍的卓遠見識,即便是遇上這燧發槍,殿下也明其理、解其意,一語發人深省,陸重這老廠衛還真稱得上對大梁功德無量了。
眼下再一聽沐紫英說「一切準備妥當」,都可「習禮」了,眾人的心更是愈加振奮了起來,今日乃八月二十一,距離殿下登基只剩僅僅八天。
待得殿下御極。
東宮群臣待殿下封賞後,便可名正言順入主朝堂,施展滿腔抱負。
便是老成持重的孫承山,聞聽此話也不由眼眶微微濕潤,百感交集。
早在弘景年間,他便上萬言書名《十策》以求變法圖強,先帝大為讚賞,說他國之良才、可擔大任。
當時掣肘頗多,先帝並未立刻推行新法,將他壓在都察院養望,不曾想幾年後,先帝天不假年,孫承山悲痛欲絕。
幼天子繼位,秦首輔輔政,他被首輔逐出京城,外放江西,幸天子純孝賢明,十四歲親政後,將他調回了京城,任吏部郎中,天子秉承父志,繼續與他一同尋求變法大計。
可天有不測風雲,天子龍體欠佳,變法尚未開始,便貴體有虞,只能將皇位傳給了信王殿下,還將他調入東宮輔佐信王。
二十年蹉跎下來,眼見朝廷沉疴日久,自己大業難圖,孫承山深感有負皇恩,即便自己不懼一當大梁公孫鞅,到頭來,怕是連賈似道都做不成,一念及此,他多次難免老淚縱橫。
眼下見信王殿下仁君之像,有類當年復業女皇,孫承山不免又振作起了精神,誓要完成變法大業,以報先帝與天子的知遇大恩。
朱翠微面上珠簾輕動,想了想道:「有勞沐郎中了。」
沐紫英連道不敢,說欽天監早已卜卦,八月二十四乃上上大吉日,祭天祭祖當屬其時,正可便於殿下與諸位大人當日謁陵習禮。
既是習禮,自然也包括被她視為股肱之臣的群臣在內,朱翠微便問了問東宮群臣,群臣恨不得殿下今日繼位就好,除孫承山皺了皺眉頭、緘默不語外,其餘人自是連說「沐郎中言之有理。」
由此,事便議定。
群臣皆散之後。
孫承山在庭院思索良久,最後還是請小太監通報一下,說想求見信王殿下。
朱翠微端坐在臨時御書房的紫檀雕花椅上,將手上的一本奏摺放下,朝對面的老臣溫聲道:「不知孫詹事有何要事?」
孫承山想了想,面目漸漸變得嚴肅,行禮道。
「殿下,臣思索再三,請殿下對習禮謁陵一事須慎重對待。」
朱翠微目光閃動,疑惑道:「孫詹事有何顧慮?」
疏不間親,孫承山只能含糊道:「臣以為呂祥之死甚是蹊蹺,這樁案子不明不白,臣以為殿下為今之計,須得穩坐王府,無需習禮,八月二十九日直登大寶方為上策。」
朱翠微皺了皺眉頭道:
「諸藩進京,又有諸國旁觀,謁陵此等大事,天下所望,若不習禮,一旦稍有差池,怕是貽笑大方,太祖皇帝和孝慈皇后在天有靈,想必也會對本宮這等不肖子孫不滿。」
孫承山面上一滯,剛想說「太祖爺絕不會不滿。」
朱翠微卻笑著勸道:
「孫老放心,此番謁陵習禮也好,還是登基那天也罷,皇兄都派足了京營以及錦衣衛保護本宮,不會出什麼事的。」
儲君的話篤定而自信。
孫承山沉默片刻,心想天子與殿下俱都聰穎非常,想必自會應對自如,便也不再置喙,只躬身笑了一下:「臣僭越了。」
朱翠微目光一沉,道:
「孫老言重。」
孫承山再拜後,便告辭離去了。
朱翠微抬眸望著他的背影,直到門外的兩個小太監輕輕合上朱紅色的御書房大門後,才慢慢收回視線。
一道矯健的身影從左面大圓柱後繞了出來。
朱翠微一偏頭,看向身穿緋袍的錦衣衛指揮僉事,輕聲道:
「明日晚,你派信得過的人去孫老府上,告知他,要他稱病,二十四日不參與謁陵。」
面色凝重的秦僉事躬身道:「遵命。」
秦元瑤眉心跳了跳,又道:
「除了孫大人外,東宮五十歲以上的臣子還有兩位。」
朱翠微想了一陣。
卻沒有說話。
秦元瑤立刻低頭:
「臣失言。」
御書房內的燈火搖曳。
朱翠微拿起方才放下的這本綠色奏摺,揚了揚,笑道:
「陳牧復出了?五軍都督府說錦衣衛核查完陳牧沒有問題,勇衛營沒他的份了,把他調去神策門當守城千戶了。」
秦元瑤頷首道:「陳牧確實沒有問題,至少我們查了近兩月,都沒有查出什麼問題,他當時確實是被綁架挾持了,有人取走了他的信令,扮成他樣子李代桃僵。」
頓了一下,秦元瑤又咬了一下腮,皺眉道:
「不過有一件奇怪的事。」
「說。」朱翠微扔下奏摺。
「據專門盯著陳牧的探子報,陳牧從詔獄被放出來後,賦閒的一個月里,性情大變,家中三個小妾經常被他毆打,哭哭啼啼的,若非正處風頭上,被他打死都說不定,後來他將小妾都賣掉了……府內其他下人也經常被他動輒打罵,還摔東西,他夫人將門之女,受不了他的脾氣,回娘家了,說要與他和離。」
朱翠微凝思了下,眉心一蹙,可惜假陳牧死在了小郎中一槍之下,後面更是被燒成了焦屍,沒了活口,死無對證,不過倒也不怪他,當時誰都想不到,那竟會是一個假陳牧。
「他這次走的誰的路子?」她壓下這些想法道。
「都走了,五軍都督府的人都送了禮,兵部主事也送了,真正調他的人是兵部郎中焦敦。」
「焦敦?」朱翠微皺了皺眉毛,她拿到的摺子已只有東宮和兵部核審後的印。
秦元瑤點了點頭,眼瞳微微一縮道:
「啟稟殿下,焦敦、焦敦是齊王當年任兵部尚書時提拔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