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今天子繼位的時候年紀還小。
先帝雖託孤秦首輔,卻也留了已成人的齊王吳王諸多勛貴制衡。
原兵部尚書高從哲入閣,同為託孤大臣,年不過三十的齊王接任兵部尚書。
為防齊王,靖北侯雖在北二城,卻也遙領五軍都督府左都督,派心腹大將接管勇衛營。
年僅二十出頭的吳王則出任應天府知府,掌管京畿之地。
齊王御武。
朝外又有唐桂二王虎狼在側。
如此時局之下,秦首輔便無法專橫,天子十四歲後,只能放手讓其親政。
御書房內燈火昏黃。
朱翠微一面聽秦元瑤稟報這些事情,一面瞧著窗欞外若隱若現的月光。
中秋過去了六七天,月兒也殘了一半。
聽到焦敦是齊王叔的人後,朱翠微沉默了一下,半晌後,她才微微一笑,舒出口氣道:
「那就好。」
……
……
寧南接過穿著書生服的女弟子遞過來的明前茶,吹過幾口熱氣,微微抿了一口。
入口溫熱清香,還有淡淡回甘。
「啪!」
指尖一按,在棋盤上落下一顆白子。
「妙妙妙!」
對面相貌端正的書生馮鈺眼睛放光,從棋盒裡摸出一粒黑子,一面大讚對方落子,一面窮思棋路。
公孫蘅也不客氣,俏生生站在寧南身後。
二人每落一子,便拿紙筆記錄棋譜,瓜子臉蛋上的神色極為認真。
拜了師娘後。
師父再怎麼不想教,也只能捏著鼻子認了。
更何況,她也不白學。
昨晚見師娘的妹妹青嬛姑娘在搗花,便問她是不是想做香囊。
得到青嬛的肯定回答後,今天便帶來了京城能尋到的最上好的蜀繡,織工精美絕倫,雙手一推就送給了青嬛,青嬛歡喜不已,不過不敢接,不住地用一雙大眼睛撲閃撲閃地瞧著姐夫。
小姨子這麼喜歡,寧南便也沒辦法,翻了一下眼睛,不耐煩地揮揮手,小姨子歡歡喜喜接了。
公孫蘅偷偷同青嬛序了年齒,發現自己比青嬛大了一個月零三天,更是高興,偷偷跟青嬛道「我們各論各的,我管你姐姐叫師娘,你管我叫姐姐。」
青嬛迷迷糊糊,但多了個朋友自然極為開心,順她的意叫「公孫姐姐」,公孫「哈」地一聲笑了出來,寧南一雙狐疑的眼睛瞧過來後,她又捂上嘴巴,再一鬆開,臉上就變成了淑女的微笑。
對青嬛好倒也不是單純地想討好師娘,昨晚見這妹妹面部有損的時候,她就有些心疼,見她面部有損卻依舊開朗的時候,公孫便覺得自己心頭的愁緒也跟著去掉了幾分。
青嬛容易滿足,公孫最犯愁的是不知道師娘喜歡什麼,只能大手筆買了一套玉器還有一套金器,想著送這些總不會錯。
對寧老爺這位『師父』,年方十六的女書生更是毫不吝嗇。
知道寧師父想考科舉,投其所好,直接把她父親和兄長當年的科考心得拿過來了。
父親官拜浙江布政使,兄長在四川眉州當知州,二人雖都不是前三甲,卻也沒有受過什麼科舉蹉跎,二十多歲便中了進士,再加上家中那位中了進士卻不出仕、只當書院山長的祖父,一門三代三進士,煊赫得不得了,羨煞滿朝文武。
寧南接過厚厚的三本書後,呼吸滯住了,下意識禮貌地說了句「公孫小姐請坐」,扭過頭大聲喊春漁奉茶。
馮師兄把他那副傳說中有幾百年歷史的永子棋帶過來了。
寧南摸了一下就感覺到了歷史的厚重……不少棋子上有裂紋,光芒也暗淡……不過玉還真是永子玉,看得寧南有些受寵若驚,馮師兄笑道:「棋逢對手本就難遇,高山流水更是難尋,某雖是令徒相邀,卻想來拜訪白玄已久,白玄不嫌馮某叨擾便好。」
寧南便連道馮兄客氣了,說馮兄來訪,陋舍蓬蓽生輝。
李宴亭這廝也來了。
說是來打下手,幫寧兄和師兄復原月桂棋局。
不過寧南卻瞧著不像,因為這廝坐在馮鈺那邊,眼睛雖也並盯著棋盤,卻總是時不時偷偷瞟一眼坐在一旁搗花的青嬛,看得寧南眉頭緊皺。
不過讀書種子耳朵靈光,他和馮鈺一投子,讀書種子就還真站起身復原月桂棋局。
公孫蘅瞧了瞧李宴亭,又瞧了瞧青嬛,唇角一翹,清了清嗓子道:「青嬛妹妹,你記得來這個月桂棋局不?」
青嬛搖頭:「那可記不來。」
公孫蘅道:「但我李師弟可就記得住。」
青嬛羨慕道:「李師兄真厲害。」
李宴亭羞紅了臉,「啪啪啪啪」,落子聲如雨敲荷葉,越來越快。
公孫和馮鈺看得哈哈大笑。
寧南卻咬碎了牙。
朱翠微回了寧府,到達花廳,看到的便是這麼一幅畫面了。
「姐姐!」
「師娘!」
朱翠微眉眼柔和地笑了笑,拍了拍青嬛的腦袋,又問公孫,「你師父教你下棋了沒有?」
「教了教了。」公孫臉色興奮地舉著棋譜道,說師父每天會破三次月桂棋局,要她記棋譜。
朱翠微嗯了一聲,公孫又把精緻的金器和玉器送給了她,朱翠微一笑,命春漁和秋暮收下了,說「師娘沒給你準備見面禮,下次給。」公孫興奮地點頭。
馮鈺和李宴亭也趕緊起身見禮。
李宴亭這位李家村的讀書種子見過多次,朱翠微覺得此人謙遜守禮,又有大才,還是她安排人把對方介紹去了白鹿書院,若今科能中舉,倒是能有大用。
馮鈺這位陌生書生倒是第一次見,聽說是白鹿書院學子,還是李宴亭和公孫的師兄後,便也笑著見了禮,至於小郎中,兩人只對視了一眼,就默默收回了視線。
朱翠微命丫鬟們上些茶點,然後笑說妾身不打擾諸位了,告辭去書房了。
不過就在她轉頭的時候,突然發現一件奇怪的事……李宴亭這位讀書種子,好像在偷偷打量青嬛。
而青嬛……好像也在偷偷打量讀書種子。
「嗯?」
她皺了皺眉毛。
瞧了一眼,走了幾步後,忍不住回頭又瞧了一眼。
過了片刻。
信王殿下的眼睛不禁微微發亮。
……
「我這幾天會很忙。」
翠翠婆娘頭往枕頭上一沾,小口吐出口氣道。
寧南下完棋,又把女弟子送的書看了看,熬夜寫了一篇八股,這時候往枕頭上一躺,打個哈欠道:
「多忙?」他迷糊道。
翠翠婆娘翻了個身,咕噥道:「我被調入了信王府,信王二十四那天要習儀,我那天應該會忙得回不來。」
寧南困得頭像黏在枕頭上一般,眼睛也有些睜不開了,點了點頭。
「二十四日到二十九日,嗯……也會很忙,可能會好幾天都不回家,」
她舒出口氣,又翻了個身,面對著閉上了眼睛的小郎中,眼睛裡有一些疲憊的血絲,瞧著小郎中的側臉道,
「如果沒回來,倒時候你也莫急,沒幾天就回來了。」
殘月的冷白月光透過窗台灑了進來。
寧南又點了點頭,輕輕嗯了一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