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二十二日。
早上落了一些秋雨。
小雨敲擊著花廳外的叢叢芭蕉。
淅淅瀝瀝、叮叮咚咚。
寧南眯了眯眼睛,望了一眼霧蒙蒙雨綿綿的庭院,一面吃著許廚娘精心準備的面點,一面問春漁道。
「夫人出去的時候帶紙傘了嗎?」
春漁坐在一旁做著女紅,納一雙黑底鞋,點點腦袋道:「老爺,夫人帶了。」
寧南嗯了一聲,把最後一個造型奇怪的面點塞入嘴裡,秋暮踩著小碎步,適時送過來金盆和熱毛巾。
擦洗一下手和臉後,便打算出門了。
小姨子給他遞過來紙傘,寧南順勢叮囑她下雨天別出去,剛一叮囑,寧南便覺得不免有些好笑,像是在叮囑小孩子,不過一想到小姨子現在還處於失憶狀態,腦子確實有些迷迷糊糊,又難免心中一疼,青嬛小臉認真地說「姐夫放心。」寧南笑著給她摸了二十兩銀子。
秋雨綿綿。
寧南坐著馬車,錢思進幾人披著蓑衣騎著馬到達柳葉巷時,雨勢依舊沒變,珠子一般從天上落下來。
寧南從懷裡摸出五兩銀子,吩咐平叔帶四位錦衣衛大爺去旁邊的酒樓好好吃一頓等他。
幾個錦衣衛不敢接他的錢,便將錢給了平叔,平叔趕緊應是,錢思進幾人面露感激。
職責所在,他們還是留了兩人穿著蓑衣守在書院外,每一個時辰輪一下值。
私塾舉行了一場模擬考,黃先生管這叫「私試」。
出的題目取自《論語·公冶長》,「其行己也恭,其事上也敬。」意思是自己的言行舉止要謙恭,對待君主要尊敬。
寧南給了一個破題:「君子之行,恭以律己,敬以事上。」隨即承題起講、入題起股一路到最後的束股,寫了七百餘字,又再三檢查、增修,最後謄抄一次,才給黃先生交了上去。
到得下午申時的時候,黃先生給出評價,說學堂內,大概只有一半的人能通過,並每篇都給了批註,不通過的學子如喪考妣,不過一聽先生說標準是鄉試標準,包括褚胖子在內,眾學子又大鬆口氣。
科舉可以一步一步來,這次能過前三試,中個秀才就很不錯了。
這場私試先生也評了前三甲,分別是左墉、湯連斌、寧南。
寧南吃了一驚,他原以為自己能在通過的那一半就不錯了,沒想到還得了一個『探花』,便不禁有些高興。
左墉和湯連斌二人卻是有些心情忐忑。
散學的時候,還特意到寧南這邊來,說他們肯定不如寧兄,寧南聽了一陣,有些哭笑不得,原來他們二人覺得力壓了自己,有些過意不去。
一方面自己這麼大名氣,他倆沒什麼名氣,自己可能心有芥蒂。
另一方面,力壓冷冷清清這事要是傳出去,他二人怕是難免貽笑大方。
寧南皺眉想了想,說詩才非文才,拿前梁那個詩才無雙科舉卻屢遭挫敗的徐文長舉例,無奈地攤手道:「左兄、湯兄,寧某的心愿就是能中個舉人,不被別人說寧某是徐文長第二就心滿意足了。」二人這才鬆了一口氣,知寧南是真不在意。
散學出來的時候。
雨又下了起來。
敲打在學堂的青磚白瓦上。
寧南瞧著這滴滴答答不斷落下的珠簾,嘆了口氣。
又撐起紙傘。
到了晚上。
公孫蘅、馮師兄、李宴亭三人再次前來拜訪,寧南很高興。
這一次,馮師兄不止帶了那副貴重無比的棋子,還帶了一壇好酒,大笑說「酒逢知己千杯少!」
寧南見馮師兄豪氣,便也笑了笑,命下人上了幾碟花生、蠶豆、還有豆乾下酒。
出乎他的意料。
原以為馮師兄功名只是秀才,十年未中舉,水平應該不高。
一面喝酒,一面下棋下來。
發現這馮師兄卻是博古通今、學識淵博,能從大梁北朝能一路聊到大唐、聊到六朝、聊到漢末。
馮師兄還並不是聊演義那般的戲說或是淺嘗輒止,而是看到青嬛手中的蜀錦,能說諸葛亮當年治蜀「唯仰錦爾」的舊事,看到芭蕉,能說懷素用芭蕉練字的故事…各種典故信手拈來,還能跟寧南列出歷朝歷代的酒仙、棋聖、名玉、名劍、名譜,說「堪與月桂棋局齊名的棋局,愚兄略數當還有六局。」
寧南不免倒吸一口涼氣,不知這人到底看過多少書。
寧南一面落子,一面長嘆口氣,只覺這馮師兄科舉不暢,怕他才是第二個懷才不遇的徐文長。
不過一晚上喝酒喝下來,寧南發現馮師兄會的東西很多,最厲害的本事還是當屬勸酒。
他只消紅著臉、眼眶泛紅說一句「師弟嫌師兄功名低否?」李宴亭便沒了辦法,只能聽勸再喝一杯酒。
馮師兄帶來的酒很烈、年份又足,溫好後氣氛芬香濃郁,饒是以寧南的海量,三大杯下肚也有些頭暈,更遑論讀書種子。
下完三局月桂棋局,公孫蘅記好棋譜後,也被馮師兄灌了一小杯,小姑娘喝了這麼一小杯,便立刻紅著臉暈乎乎的了。
讀書種子更是早就醉了,趴在桌上人事不知。
馮鈺面色得意,哈哈大笑。
到得子時。
翠翠婆娘還沒回家。
馮鈺揉了揉額頭,望了一眼暈乎乎的公孫蘅,苦笑道:
「白玄兄,男女有別,能不能有勞你家的丫鬟送一送我師妹?」
寧南雖也醉得厲害,酒量卻大得可以,這時候清醒得很,笑說自無不可。
找錢思進要了一塊牌子,命春漁和秋暮兩丫頭扶著公孫小姐上了馬車,把腰牌給了平叔,命平叔和倆丫鬟把公孫小姐送到白鹿書院公孫小姐丫鬟手上後,再回來。
馮師兄酒量驚人。
他喝得最多。
夜色里卻還能背著醉得厲害的讀書種子坐上公孫小姐的馬車。
公孫小姐若在。
他和讀書種子自然是與車夫坐一起。
公孫小姐不在。
他便「嘿呦」幾聲,把醉醺醺的讀書種子扔進車裡。
自己則與車夫坐一起,一面打幾個酒嗝,一面同寧南揮手告別,瀟灑得很。
寧南便也笑著道別,心道這馮師兄倒真是個妙人。
翠翠婆娘到了丑時才回來,這個時候,寧南已經喝了五碗醒酒湯,等她等得眼皮都打架了。
朱翠微本來已經很累了,這時候一見他這個樣子,還是嫌棄地帶他去沐浴了一番,這才回來就寢,睡得太晚,第二日也不免嗜睡,晚了一個時辰才去當值。
翌日。
秋雨未停。
到了八月二十三日晚。
來的只有公孫蘅了。
公孫幽怨地說:「馮師兄昨晚那通大酒一喝,他同窗說他現在都還在睡,今天來不了。」寧南聽得一笑。
馮師兄不來,讀書種子自不敢與她同乘一車,以免惹人閒話,也沒來。
寧南便親手與公孫女弟子下了幾盤月桂棋局,公孫蘅興奮莫名。
到了晚上子時左右,翠翠婆娘回家了。
寧南又睡了一個好覺。
八月二十四早。
秋雨未絕。
天邊剛剛泛起魚肚白,信王府便前所未有的吵鬧了起來,比以往的吵鬧不知鬧了多少分,寧南睡得迷迷糊糊,眼皮不住掙扎一陣後,狠狠扯過被子,死死蒙住了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