噼里啪啦的鞭炮聲、「砰、砰、砰」的震天禮炮聲、「嗚嗚——嗚、嗚嗚——嗚」的綿綿號角聲、「東宮中允柳公直~」、「東宮少詹事陳公岳之~」、「東宮司直郎魯公馬昌~」不知多少個太監齊聲吼著的破嗓子唱喏聲……種種聲音響徹不絕。
信王府、寧府、對面的酒鋪、米店、綢緞莊、雜貨鋪、香料店乃至整條大通街仿佛都正鑼鼓齊鳴,呼聲震天。
寧南即便躲在了被窩裡,這些噪音也無可避免地透過薄被鑽進耳朵里,讓他有些嘆息。
不多時。
又是一陣噼里啪啦的鞭炮聲和一道道「恭送殿下」聲響起,這些聲音離得近,寧南想了想,該是寧府門外的聲音,說明信王儀駕已經出府了。
昨夜王管事同他請示過,說今日是信王登基前的習儀,儲君儀駕出府後,會沿大通街一路往西,至太平街,再一路向北,穿過太平門後,至玄武湖,接著轉而向東,去鐘山之上的孝陵祭奠太祖皇帝和孝慈皇后。
王管事買好了鞭炮,還叮囑了府上所有下人,要早早起來,一起去門外跪拜恭迎,以示敬意。
不過王管事知老爺性子,說不需要老爺夫人和二小姐親自去,他帶著下人們去跪一跪就好,屆時若是吵到老爺休息,還希望老爺莫要責怪,寧南自不會責怪,只夸老管事老成持重,他可萬萬想不到還有這等麻煩事。
他翻了個身,床上也只剩了他一人。
翠翠婆娘早早走了。
那會兒聽動靜,估摸才寅時婆娘就走了。
迷迷糊糊間記起前幾天翠翠婆娘說過,信王登基在即,她作為錦衣衛文書,頗受錦衣衛同知重用,最近被調入信王府了。
信王是女的,他倒不至於喝醋。
那時還想著,婆娘上班地點從清涼山改為了隔壁,每天應該可以多睡會兒,不曾想竟然起得更早了。
身上兜著二十萬兩白銀的寧府寧老爺忍不住嘆了口氣,只覺得婆娘一個月三兩銀子月俸,這般工作強度真是有些太欺負人了,只是婆娘沒有抱怨過,想來樂在其中,他便也沒辦法開口讓婆娘辭職不幹了。
鞭炮聲響得炸裂,大通街狗跳雞飛。
儲君的儀駕慢慢朝著鐘山去了,天地間也慢慢靜了下來。
這一靜下來,寧南便又沉沉睡了半個時辰,屋外一抹金光透過窗和蚊帳照到眼睛上時,他才悠悠醒轉。
洗漱完去花廳吃早飯的時候,青嬛雀躍著蹦跳過來,給寧南遞上一個金紅交織的小小布包。
「姐夫,香囊。」青嬛滴溜著黑眼珠子道。
寧南接過這個比巴掌略大的布包,掂了掂,鼓鼓囊囊卻輕飄飄的。
整體呈紅色花紋,正面用金線繡了一隻鳳凰。
冠羽高聳,鳳尾上有三根流蘇狀的尾羽。
「這是鳳。」小姑娘伸出芊芊手指點了點,「姐姐的那隻香囊上面是凰。」
寧南喔了一聲,笑了笑,把香囊湊到鼻尖嗅了嗅,嗯,確實香得很,似乎有桂花、有菊花,還有一些芍藥之類的,捏了捏,裡面應該是粉狀。
笑道:「手巧哈。」
青嬛聽到誇獎,小臉上綻放出光彩,道:「謝謝姐夫。」
「姐夫謝謝你。」寧南將香囊收在懷裡,笑了笑。
又問青嬛有沒有吃早飯。
小姨子搖了搖頭。
他便在許廚娘幽怨的目光中接管了廚房,給小姨子下廚做了碗麵條。
小姨子吃得十分爽利,寧南也吃了頓飽的,至於許廚娘那些造型奇怪的面點,府內一些年輕的小廝總是不夠吃,都給他們了。
柳葉巷私塾院中那棵桃樹已經變得光禿禿的了。
秋雨點點,天氣濕潤。
天上那顆不太明顯的太陽從東邊升起,划過一條弧線,開始西斜,最終垂到了這株桃樹的樹梢。
寧南揉了揉寫八股文寫得酸痛的手腕,擱下毛筆,一面吹乾墨汁,一面瞅了瞅外頭的天光。
翠翠婆娘說今晚不會回家,他也不知道真的假的。
坐著馬車,伴著落日餘暉,晃晃悠悠到了橋頭巷錦衣衛的據點那裡。
寧南帶著錢思進等人走進那座私宅的時候。
家丁杜貴給他開了門,杜貴的面色先是一喜,興奮地喊了聲「少爺!」,接著又是一慚,寧南笑了笑,說「天理教的人沒來才是正常的,不要著急。」
二賴氣惱得緊,正兩條腿蹲在凳子上吃晚飯。
一見大哥來了,從凳子上跳下來,擱下碗抱怨道:「大哥,真不對他們用刑嗎?」
寧南搖了搖頭,見大哥否定,二賴便也沒了法子,只能急得搔頭。
竹子、田老四、還有那個叫程壯的挑擔漢子,都分別關著,沒拷他們的手,腳上卻用兩副銬子拷著,十個人看著,送飯的時候,也是按照寧南說的,五個人一起給一個囚犯送飯,吃完飯就收掉木碗木筷,倒是不怕他們逃了。
囚犯要方便也是一樣,五個人看著,沒有逃的可能。
竹子的房間陳設很簡單,一張簡陋的床,一張桌子和幾把椅子,瓷碗什麼的自然不會有,桌上放著一個竹罐,裡面盛著清水。
寧南推開門,瞧了一眼躺在床上的竹子,用河間府口音道:「竹子哥兒。」
竹子見他來了,眼神不禁變得複雜,不過好歹也是坐起來了,「就叫俺竹子吧。」他用鄉音道。
寧南將手裡提著的兩斤醬驢肉擺在桌上,竹子掉了一半牙齒,寧南便讓肉鋪的人把驢肉都剁碎了,用紙包著。
錢思進面無表情將手上提著的一壇衡水老白乾放在桌上,扔下兩個木碗,拔開酒塞子,汩汩的倒酒聲響起。
一隻眼睛消了腫,另一隻眼睛半睜不睜的竹子一聞到肉香和酒香,便不由自主地咽了下口水。
寧南舉起木碗道:「竹子哥,先碰一杯兒。」
竹子吸了口氣,也不管不顧了,用纏著紗布的手捧起酒杯跟寧南碰了一杯,將清雅醇厚的老白乾一口悶了,再大口大口地嚼起醬驢肉來。
醬驢肉濃香入味、口感細膩軟爛,寧南瞧了吃得狼吞虎咽的竹子一眼,笑道:「地道不?」
竹子顫抖著手指把驢肉往嘴裡塞,猛猛點頭。
「寧兄弟,你是個好人兒。」竹子抬起袖子擦了下嘴,青腫的臉上面色複雜。
寧南道:「竹子哥,俺想問你幾個問題。」
竹子苦笑一聲:「寧兄弟,你問啥俺都不會講的。」
寧南卻不以為意,只笑了笑,問的還是最開始那個問題:
「俺只想問問,河間府這幾年風調雨順不?地里的收成咋樣?家鄉人過得咋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