竹子面色一愣,傻傻瞅著這個說著一口河間口音、知道給他帶地道醬驢肉和衡水老白乾的老鄉,一時有些怔然。
寧南攤了攤手,眼神清亮,聲音平緩道:
「竹子哥,俺只想知道這些東西,回去說給俺娘聽,她想老家想得慌兒,咱又沒那本事帶她回去看看,這不碰著你了?就找你問問。」
竹子聞言,呆了一會兒,眼眶不禁一酸,放下手裡的細碎驢肉,抹了一下嘴,又瞧了寧南一眼。
見對方似乎是真的只想知道家鄉收成怎麼樣後,表情更是有些怔怔。
寧南朝後一轉,接過錢思進手裡的酒罈,又給竹子倒了一碗酒,汩汩的酒水聲一盪,竹子瞧著慢慢升高的水面。
「呼……」
他仿佛從肺腑里吐出了口氣,渾身一松,兩手手掌一夾,捧起酒杯,咕嘟咕嘟又往嘴裡灌了一杯酒,肚裡一熱,「砰」的一聲放下酒杯。
又過了一陣兒,他才瞧了寧南一眼,眼圈一紅,嘆了口氣道:
「寧兄弟,你想聽,俺就給你講講,地里的收成好不好?人過得好不好?呵……風調雨順兒、倒也有幾年風調雨順兒,但沒有什麼用,種地的哪個不勤快?就是荒年咱也有咱的活法,怎麼都活得下去,吃樹皮、吃觀音土……但是,沒用了、都沒用了……韃子的韃子城離俺村近兒,幾十里遠,大概四五十里遠,韃子要收咱的地,他們鞭子一摔,馬一跑,地就是他們的了,誰不願,他們就直接騎馬踩死誰,地都沒得,你說地里的收成咋樣?……
「咱剃了發給韃子皇帝當奴兒還不算,還要給他們當奴兒,給他們當奴兒咱才能有地種,當奴兒都當晚了,想當都沒得當,沒地種,餓死了不知多少人……俺跟你說,俺爹被拉去給韃子修城死了後,俺弟妹兩個都餓死了,家裡餓得就剩俺和俺娘……官府是包衣,他們那什麼什麼貝勒後代的包衣,他們吃得飽,他們下鄉給韃子皇帝收稅,抓俺們服徭役……俺村陳寡婦,家裡都被他們禍害得沒丁口了,他們還來逼丁稅,說沒錢不知道去城裡當暗娼?……」
說著說著。
抽泣聲漸起,竹子的眼淚簌簌下來了。
錢思進沉聲道:「所以你們就入了天理教?」
寧南默不作聲。
竹子知道上次不小心泄了底,不過只要不泄露教中其他事,這事倒也是小事,他冷笑一聲道:
「不入教怎麼活?不入教哪有人帶我們打官府、打韃子?」
錢思進反問道:「你入教你娘知道嗎?你要是死了你娘怎麼活?」
竹子更是一聲冷笑:
「我入教就是我娘帶我燒的香!她巴不得我死,燒了香死了後的人就可以度過紅陽劫去真空家鄉享福,不用像俺爹、俺弟妹那樣死,死的還不如一條韃子的狗。」
竹子的聲音悽厲、堅決,語氣里有著一種咬牙切齒的篤定。
錢思進聽見這聲音,靜靜瞧了聲音的主人一眼,卻不再言語。
寧南倒是眯了眯眼睛:「燒香?」
竹子看了寧南一眼,也不隱瞞,說入教要在當地師傅面前叩拜祖師爺,燒三炷香,敬三杯茶,跟著師傅念一段經文。
這事錢思進他們自然知道,總有吃不了痛的軟骨頭把天理教的一些事給抖摟出來了,不過到一定級別的教徒,骨頭卻硬得很,詔獄裡就關了一個天理教的壇主。
把教徒的身份抖摟出來,竹子的臉上更是散發出光彩,朝寧南語氣鄭重道:
「寧兄弟,咱十里八鄉的人有幾個不入教?若是你還有親舅親姨在那邊、怕也是我教中的兄弟姐妹、你知道不?」
竹子越說越急,似乎是突然找到了什麼通天大道般變得精神奕奕道。
「紅陽劫已經到了末頭,白陽就要來嘍!應劫之人出生了、長大了…他會帶著我們闖過這最後的紅陽劫…白陽之世一到…都會活過來…我爹會活過來…我娘會活過來…我弟弟妹妹也會活過來…白陽就要來了…」
竹子越說越興奮,錢思進卻皺皺眉頭,不得不踏出一步,防止他暴起傷人。
寧南眼神平靜地看著這位有些突然之間變得有些瘋癲的漢子,不禁微微嘆了口氣,用河間府口音打斷對方道:
「竹子哥,你們那天來殺我,是想給蕭淳報仇不?」
竹子一呆,亢奮的神色漸漸褪去,瞧了錢思進一眼,鄭重地搖了搖頭,道:
「不是,我們只是想請你去做一下客兒,不會殺你。」
說著,竹子眼神一低,又抬起頭鄭重道:
「至少我張竹兒不會殺你,也不會讓別個殺你。」
寧南沒有說話,只笑著點了點頭,端起木碗,敬了對方一杯,將杯中的老白乾咕嘟咕嘟一飲而盡,衡水老白乾甘冽清雅,比馮師兄的烈酒可好喝多了。
竹子也一笑,回敬了一碗。
……
寧南慢悠悠從這棟宅子出來。
錢思進瞧了他一眼,見寧公子一副心事重重的樣子,不禁眼神一沉。
他擔心姑爺對這些天理教徒起了仁心,想放他們一馬,嘴巴張了張,想說一說天理教這幫刁民可不止是在北方造反,他們在南方也造反。
十年前江南一縣,就發生過天理教徒攻打縣城,殺了當地縣令的事,攪得當地民不聊生。
天理教本就脫胎於白蓮教,在前梁都數次造反,更遑論如今。
寧南卻瞧他一眼,皺皺眉頭道:
「錢小旗,你覺得如果把張竹子他們幾個放了,能通過他們摸到天理教的總壇?將他們一網打盡嗎?」
「嗯?!」錢思進一窒,面色有些愕然。
寧南嘆了口氣道:
「錢小旗,你莫要覺得我這人心不善、騙那等忠厚漢子,我也沒有辦法,」
他攤了攤手道,
「張竹子或許說的是真心話,不想殺我,但若說天理教不想殺我,這我是不信的,若是我殺了他們一個壇主,他們都不殺我,他們頭兒、唔、該是什麼教主吧?他們教主的臉往哪兒擱?這仇可是結下了。」
說著。
寧南又仔細看了看面容老實的錢思進,擔心這錦衣衛走岔了路,鄭重道:
「錢小旗也莫要太仁善了。」
錢思進長舒了一口氣,鄭重點頭道:「寧公子放心。」
寧南點了點頭。
平叔駕著馬車走了過來。
不知多少年歲的大黃馬一面「希律律」地嘶鳴,一面老老實實在平叔的馬鞭下走著,馬鞭一甩,地上便出現一道深深的蹄印,跟著出現兩道長長的車轍印。
寧南瞅了瞅地上的印跡,臨上車前,抿了一下嘴唇,又朝錢思進道:
「錢小旗,還得麻煩你一件事。」
錢思進道:「寧公子但言無妨。」
「若是有一天,」
寧南想了想,
「我出於無奈,殺了張竹子他們,記得提醒我一下……」
錢思進一怔。
「記得提醒我,要在他們的墳前灑一杯老白乾,告訴他們……寧某會給他們報仇……不過不是用他們的方式,更不是靠什麼無生老母、真空家鄉……」
錢思進一愣,有些不太明白寧公子的意思。
尤其是寧公子說的「報仇」二字的意思,如果是寧公子殺了他們的話,報仇不應該便是找寧公子自己嗎?
錢思進呆了呆,一時不知該怎麼回答,不過寧公子這般一說,他沉默了一下,便也先這般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