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有。」
聽到二叔的問題,寧南搖了搖頭,眼神略微疑惑了下:
「內子這幾日公務比較繁忙,昨日直接在衙門休息了,並未回府。」
朱恩松眼神一動,連忙點了點頭,哦了一聲感嘆道,倒是辛苦那孩子了。
像是天公又要再下一場秋雨般,天色陡然間變得陰鬱不堪。
慘白的光線直愣愣照在地上的碎磚瓦上,更給碎瓦添了幾分悽慘。
風一吹,瓦片如不倒翁般在地上『哐哐』晃動,撞擊著本就有了幾道裂紋的青石地板。
幾個下人跑上台階,抬起橫木,「吱呀」一響,關上了寧府大門,又拿起簸箕和掃帚開始清理前院的碎磚塊。
寧南揚了揚手,招呼許廚娘還有春漁秋暮去灶房燒茶。
攤手一伸,請二叔還有二叔的這位幕僚一起去花廳稍坐。
沒走出多遠,便聽見許廚娘在同倆小丫鬟抱怨「碗都被他們打碎不知多少!」,春漁跟著說了一句「壞得很!」
寧南聽著她們的話,面色沉默,相比這些,他更想知道朝廷突然之間到底在抓什麼欽犯,竟然如此大費周章。
即便是現在,自家雖然清靜了,大通街可熱鬧了起來。
「砰砰砰」,兵士們在砸門;乒桌球乓,兵士們在砸不知誰家的罐子;「滾出來、站一排、搜」,兵士們在大呼小叫喝罵……再加上一陣陣整齊腳步聲和馬蹄聲路過,劍拔弩張的氛圍,令人膽戰心驚。
若不是剛剛經歷的那些事,他甚至都以為北朝南下,朝廷在準備打仗了。
寧南一面走,一面皺著眉頭問了問二叔,可知外頭到底發生了何事。
朱恩松望了他一眼,隨即搖了搖頭,說他住玄武湖那邊,他們家也被搜了,還是城門千戶搜的他們家。
擔心賢侄婿這邊離皇宮近,會出什麼事,便趕緊過來看看,寧南立刻表示感謝,說有勞二叔費心了。
竇淵眉頭緊鎖,手裡的摺扇緊緊合著,沒有打開,一路上一言不發,只緊緊跟在前頭說話的二人身後。
寧府前院有座小湖,湖裡飄浮著亂七八糟的東西,樹葉、枝啞、殘花、甚至還有一些碎布。
好好一方美景,被破壞得宛如斷壁殘垣一般,竇淵一雙眼瞳微微一縮。
走上小橋,寧府的老管事正在湖邊安排人乘小船去湖裡打撈這些碎物。
竇淵凝著雙目,手掌一伸,撫了撫小橋朱漆欄杆上的道道刀劈痕跡。
痕跡很新,沒有受過風雨侵蝕,橫七豎八,雜亂不堪,像狂亂的刀劈斧鑿一般,殺氣森森,該是那些底層武人趁機在泄憤。
講究一點的人家,可就得換欄杆了。
踏上木拱橋,竇淵眼睛一瞥,瞧見橋面右下方,一朵微微泛黃的大片芭蕉葉正緩緩漂浮著,不多時,撞上一截樹杈,水面泛起漣漪。
兩相一撞,各自換了個方向繼續漂浮,芭蕉葉又撞上半朵殘菊。
竇淵眼睛眨了眨,收回了目光。
過了橋,一進院正廳內的模樣更是不堪。
許多座椅已經損壞,上好的檀木座椅莫名其妙被拆得散了架,落了一地碎木,木屑橫飛,還有幾處的門似乎是被踹開的,倒了一半,地上還有摔碎的花瓶和盆栽。
「見笑了,」
寧南掃視一圈,苦笑一聲道,
「像是被抄了家。」
大梁的齊王殿下擺手笑道:
「無妨無妨,二叔家也被那些粗人砸得不遑多讓。」
後頭的竇淵微一低頭。
齊王府確實也被搜查了,神策門守將負責那一帶,陳牧親自過來帶人搜查的。
陳牧當然沒這個膽子砸齊王府,不過也確確實實將王府里里外外都翻了一遍,只是客客氣氣,王府沒什麼大的損壞。
寧府二進院更慘,花園被破壞得不像樣子,莫說花花草草了,地都像是被犁了一遍,像是那些兵士在看有沒有地窖,寧南又嘆息了一聲。
竇淵一路沉默不語。
到達二進院花廳之後,下人們趕在前面把花廳收拾好了,他們至少有個地方坐。
寧南邀請二人坐下。
他還以為二叔過來會有什麼重要的事,比如說素錦閣。
本來他還想說一說的,說小婿接手了貴族的產業,雖然碰到了一點問題,卻也僥倖沒有敗光,問題都解決了。
翠翠婆娘說過,素錦閣七成的份子是歸她的,剩下三成才屬於他們夫妻倆和小姑姑,也就是寧氏商行的。
不過寧南想來,婆娘那七成指的自然是她娘家朱家,而不是她個人。
本想小小表示一下,小婿沒有把你們朱家這部分產業敗光,還做大了,今年的分潤不會少了您的。
不曾想,人家全程都沒這這茬,他便也不好邀功了。
春漁奉了茶過來,茶香裊裊,霧氣騰騰,心緒跟著茶水一起總算慢慢靜了下來。
二叔並沒有跟他聊什麼大事,只是問了問翠翠婆娘的身體怎麼樣,平時累不累,賢侄婿的身體怎麼樣之類。
倒還是頗為暖心,閒聊一陣後,二叔笑呵呵端起茶杯,說二叔尚有要事在身,今日便告辭了,寧南急忙起身相送。
竇淵依舊一直一言不發,只微笑著跟在齊王身邊。
二人沿著來路,在寧府主人相送下,邁步走出寧府大門。
一前一後坐上了那駕黑色馬車。
馬車骨碌骨碌走出了一陣,碾過地面一攤攤水漬和泥瓦碎片。
「竇先生。」
朱恩松背靠馬車主座,目光如電地喊了一聲。
不過卻只喊了一句,沒說什麼話,也沒有什麼下文。
呼。
竇淵眼神深沉,從肺腑里吐出一口氣,過了片刻,他眼中精光一閃,沉聲道:
「王爺,大禮不可廢…此番確實是個機會。」
朱恩松頷下短須輕顫,兩隻手掌不禁按在自己的膝蓋上。
滴滴答答。
滴滴答答。
秋雨下了起來,敲擊在馬車車頂上,吹打在馬車窗簾上,掀開窗簾一看,秋雨還灑落在兩側青磚白瓦上。
車內光線陰暗。
經歷了一段長久的掙扎和思考後。
朱恩松終於抬起了頭,看向側座的這位齊王府首席幕僚,胸腔起伏,又過了半晌,才用壓抑的聲音說道:
「叫程千秋過來吧……」
……
……
秋雨滴滴答答。
像斷線的珠簾般滴落在寧南撐起的紙傘上。
下廚做了一碗麵條,用美食安慰了一下小姨子後,他便出了門。
整座南京城雞飛狗跳,人心惶惶。
一隊隊營兵和錦衣衛不斷在街上奔走,挨家挨戶搜查所謂朝廷欽犯。
他有樊世威給的三塊銅牌,雖也遭過幾次盤問,一路上卻也算暢通無阻。
先去了一趟橋頭巷,給了二賴一塊銅牌,以免他們被誤傷,然後才去的柳葉巷私塾。
私塾的學子們也坐立難安,被滿城的緊張氣氛搞得心神不寧。
黃先生便讓知寶在學堂里點了檀香,平靜地跟眾人講了一個前梁的故事。
說某地院試的時候,地龍翻身,許多學子被嚇得動不了筆,四處鼠竄,唯有一個青衣學子穩如泰山。
即便屋頂瓦片唰唰落下,在地上摔成無數瓣,即便桌子晃得咯吱作響,他的手腕都沒有顫過半分,當地學政一見,便說此人大勇大才,當為國之棟樑。
後來此人院試果然奪了第一,鄉試一次中舉,會試再中進士,殿試更是高中榜眼。
朝為田舍郎,暮登天子堂。
其人不過二十出頭,便簪纓配花,一日騎馬游遍京華,眾人聽得不禁心馳神往。
黃先生站在前頭冷冷抬起下巴道:
「京城今日又非地龍翻身,爾等莫非連這點定力都沒有嗎?便是真的北朝南下又如何?無非是筆一扔,上城門守城死節罷了,算得了什麼大事!竟然還鬧得書都讀不進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