寧南有些意興闌珊地將羊肉交給了許廚娘,讓她做一點給青嬛吃,剩下的則做給大家吃。
還批了銀子,說等這陣風頭過去,讓王管事帶你們去酒肆大吃一頓。
除了許廚娘抿著嘴之外,其餘人俱都大喜,笑說「拜謝少侯爺!」
寧南吸了口氣,命他們還是叫回「老爺」。
眼睛一瞥,見許廚娘神色不寧,寧南便給她批了一套新刀具和嶄新的瓷碗,許廚娘眼裡這才綻放出光彩,並喜滋滋給老爺蒸了面點。
寧南就著她的面點對付了一口,並說你這隻趴著的貓捏得真好,活靈活現,許廚娘幽怨道,老爺這是一隻在啃胡蘿蔔的兔子。
寧南瞅著這造型奇怪的面點,定了定神,實際上說「貓」也是猜的,就是想知道許廚娘到底在捏什麼。
這時候便笑著搖頭道:「那我輸了,我猜是貓,夫人猜是兔子,我還不信。」許廚娘臉上笑得像是開了花,心裡想還是夫人的眼光最好,嘴上卻不好意思道:「老爺,是我捏得不好,捏得像貓。」
……
天上月殘如鉤。
過堂風一刮,寧府花廳風聲呼嘯,顯得有些淒涼。屋外的芭蕉和花園還沒有完全恢復,下人們只勉強填了土,這時節冷白月光往上面一灑,院子便愈加涼嗖嗖了幾分。
屋內只有寧老爺一個人,手腕輕動,安安靜靜研墨。
公孫女弟子、馮師兄他們都沒來,今天發生了這麼一件大事,宵禁太嚴,應該不會來了。
至於青嬛,昨夜得了半本《雪夜繡譜》,裡頭有唐以來的繡針刺法總結,有蜀繡,還有蘇繡,寶貴得很,現在正在房間裡捧著研讀。
這半本書是李宴亭送給她的。
李家村讀書種子雙手遞上書,說這是他從一個同窗手裡借的,這幾日親手抄錄了下來,送給姑娘。
寧南搶過,翻了翻,發現裡頭有些地方甚至墨跡未乾,真是新抄的,還只抄了半本。
讀書種子說,過幾日將剩下半本抄錄完畢後會一併送給姑娘,小姑娘如獲至寶,心情雀躍,捧著書在房間裡讀了一天了。
寧南卻有些心緒複雜,不過也有些欣慰。
本來還擔心早上那事,小姨子會在家裡哭一天,不敢出來見人呢。
沒想到方才一問,夏婉說,二小姐一回房間就去看書了,一面看一面笑,吃飯也有好好吃,下午還幫下人們鋤了花,寧南便放下了心,這小姑娘不記仇,真是難得,怪不得每天都活得這麼開心。
研好墨。
寧南便提起了筆,前幾日婆娘跟他說起燧發槍那件事後,他想著翠翠婆娘可能是見黑皮娘們升官了,羨慕了,想幫著朝廷立個功,看能不能也升個官,這才來找他打聽燧發槍的事。
「倒是上進。」
寧南嘀咕了一句,神色認真地在紙上撰著小楷。
文章的名字叫《論燧發槍的製造與優化》。
已經寫了幾天了,今天再寫一點,基本就能寫完,全是白話文俗體字,還畫了不少圖,想來那些匠人應該都看得懂,技術也不超前,執行得好的話,大梁的燧發槍應該會比北朝的好一點點。
尤其是北朝既然已經有了,倒是不擔心技術泄露,即便泄露了,北朝匠人說不定還看不起自己寫的東西,畢竟是技術是他們先弄出來的。
寧老爺一面寫,一面想,到時候翠翠婆娘拿著這東西一交,朝廷怎麼著也得給她升個官吧?
筆尖拖拽著墨水,在紙上如龍蛇般躍動。
沙沙沙……沙沙沙……
等到殘月從樹梢爬上中天,時辰已經到了子時,寧南擱下筆,打了個哈欠,吹了吹墨。
往外頭瞧了一眼。
以往這個時候,翠翠婆娘就要回家了。
今日門外卻依舊是靜悄悄的,守門的門子安安靜靜,沒聽到什麼對夫人的問安。
呼。
慢悠悠回房睡覺去了。
可能是白天情緒緊張,晚上有些睡不著,一直到寅末時分,聽見了幾聲雞叫後,才終於安心了一般,睡了過去。
……
翌日,天光大亮。
薄霧初散的時節,不過只睡了一兩個時辰的寧老爺便起了床,趕去柳葉巷私塾。
剛一出門,他便發現了一件怪事。
往旁邊的信王府一瞧,眉頭漸漸蹙起,以往車如流水馬如龍、吵吵鬧鬧的信王府,今日竟然安靜得很。
明明都已經八月二十六了,再有幾天信王便登基了,按道理不應該跟八月二十四日那天一樣,吵得很嗎?怎麼今天這麼安靜?
寧南古怪地晃了晃有些昏沉的腦袋,躺進馬車補覺。
從學堂回來後。
寧南還沒進門,便掀開馬車帷幕,朝看守側門的門子道,夫人回來了嗎?
門子趕緊甩頭。
寧南皺了皺眉頭,又問夫人有派人傳什麼口信回來嗎?門子也趕緊搖頭。
得,連口信也沒有,寧南放下馬車帷幕,眼神變得有些疑惑。
……
晚上。
公孫蘅來了。
花廳總算有了點人氣,燈光明亮柔和。
兩人勉強算是有了師徒之誼,倒是不用叫看書看得痴迷的青嬛來作陪。
「宵禁放鬆了一點,好像是那什麼欽犯在城內找不到,朝廷的人去城外找了。
「馮師兄說,他回家取那壇好酒去了,明天才過來。李師弟還在抄錄馮師兄給他找來的那本《雪夜繡譜》,明天就抄完了,一起過來。」
戴著方巾,穿著白鹿書院書生袍的女弟子默默捏起一顆黑子,聲音清脆響亮。
寧南點了點頭,捏起一顆白子,面色有些沉默。
他守,對方攻,看對方現在能不能破了月桂棋局。
三局後。
公孫蘅被寧南罵哭了。
「為什麼要下在這裡?」
「為什麼要想這麼久?」
「我剛剛那一步不是明明記在你前天的棋譜了嗎?」
「別說你爺爺了,你連你李師弟都下不過!」
「腦子裡在想什麼?你白天到底有沒有打譜?」
「別下了!哭、哭也沒用!」
寧南越下越糟,惱火地把棋子一摔。
公孫蘅眼眶泛紅。
「呸!」
她把子一摔,朝寧南呸了一口,猛一起身朝外面跑,一面跑還一面抹眼睛。
「呃……」
寧南本來氣得面色通紅。
一見自己把小姑娘罵哭了,面色又不禁一滯,探了下手,想留一下對方,但自然留不住,對方「嗚嗚」地抽泣著跑出去了。
寧南眼神漸漸變得有些迷茫,咬了咬牙後,呼吸一窒,又狠狠搓了搓臉,才總算慢慢吐出了口氣,情緒冷靜了下來,只剩懊惱。
噔,噔,噔。
重重的腳步聲傳來。
眼圈紅著、表情氣呼呼的公孫姑娘咬著銀牙,像是一步一跺腳般,又走了回來。
「哐當!」
她往椅子一坐,瞪起通紅的眼睛盯著寧南,一面擼袖子,一面惡狠狠道:「來!再下!」
花廳內燈火搖曳。
「抱歉,」
寧南眯了眯通紅的眼睛,一面抬手落子復原月桂棋局,一面語氣誠懇地道歉,
「剛剛我失態了,以後再也不會了。」
公孫蘅眼神一呆,仔細瞅了瞅自己拜的師父的神色,皺了皺一雙細長的眉毛道:
「師父你怎麼了?」
寧南手指捏著棋子,沉默片刻,按照記憶中的月桂棋局,啪啪啪地落著棋子。
落了十餘子後,寧南嘆了口氣,說你師娘在錦衣衛衙門當值,已經三天沒回家了。
公孫眼睛陡然瞪大:「三天沒回家?那你怎麼還不去找她?」
寧南抿了一下嘴唇,落子的手一停,頓了一下後,繼續落子,啪,啪,啪,啪,又落十餘顆棋子後,他皺眉道:
「你師娘早早跟我說了,她這幾天就是可能不會回家,一直要等到信王登基後,才可能有點時間回家,她早就和我說好了,我這個時候去找她,她不會生氣嗎?」
公孫蘅眉毛一抬,似乎是氣笑了般道:
「要是以後我成親了,有了夫君,我在書院當女先生,教了三天書沒回家,累得慘兮兮的,我夫君這時候跑來書院看我,我高興還來不及呢!又怎麼會生氣?!」
說著,公孫蘅又收住聲,不禁臉一紅,面色顯得有些扭捏,輕輕「哼」了一聲。
屋外夜色沉沉。
寧南抿起嘴唇,落子的手沒有停,啪,啪,啪,啪,又落了十餘子,眼見月桂棋局就要成型。
「啪!」
他把手心所有棋子都拍在棋盤上。
「今夜就到這裡了。」
寧南猛一抬頭,瞅著女弟子道,
「你說得對……我去一趟信王府,給你師娘送頓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