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哼,師父,要公孫講,你這人寫詩也厲害,下棋也厲害,很厲害,就是做事情有些不果斷、不乾脆、不夠雷厲風行,膽子還小。
「師娘都消失三天了,你竟然會因為害怕師娘不高興不去找她,嘖嘖嘖,依公孫看,你早就該去看看師娘了,說不定她一直在等你去看她呢……
「嗯……不過……
「唔……不過嘛,不果斷倒是也有不果斷的好處啦,你這人還是挺好的呢。很多夫家都是不准女兒家拋頭露面的,甚至女人都不許女人拋頭露面,我跑來學堂讀書,我爹娘就都罵我……
「我才不管他們……不止不准拋頭露面,有的還要裹瘦腳,我一個姨娘就裹了瘦腳,我爹把她寶貝得緊……唉……不知道以後我的夫君準不準我在書院當女先生。」
月華如水。
灑在寧府灶房的青磚白瓦上,幽靜,閒適。
可惜煙囪口升起的一縷裊裊油煙,卻有些破壞了這份雅致。
名為公孫蘅的女子坐在灶房外的台階上,聽著裡頭「嗆啷嗆啷」的炒菜聲,雙手托腮,絮絮叨叨抱怨著一些亂七八糟的東西,眼神發著呆,裡面有對自己的發愁,又有幾絲對師娘的羨慕。
站在灶台前炒菜的寧老爺一面揮了揮油煙,一面語氣悠悠道:
「喲,公孫女先生,你的目標不是破掉月桂棋局,然後讓你爺爺准你在家帶髮修行嗎?堂堂公孫居士,哪來的夫君?」
「想想嘛!想想也不行啊!」頭戴方巾的女子臉頰飛紅地惱道,過了一會兒,又抿嘴小聲嘟囔了一句,「我不就是覺得碰不到那樣的婆家,這才想要帶髮修行嘛。」
對女弟子分明是想自己擇婿而不是盲婚啞嫁,卻假託在家帶髮修行的抱怨,寧老爺不置可否,只撇了撇嘴,喊道:
「過來試菜!」
白鹿書院學子奉若明珠的小師妹騰地站起了身,灶房內香氣瀰漫,公孫蘅猛猛吸了一鼻子,噠噠噠幾步跑到寧南身邊。
寧老爺一共做了三道菜,一道米酒鴨,一道蜜蒸臘魚,還有一道婆娘愛吃的小菜,小炒茼蒿,臘魚和茼蒿都是老娘差人從鄉下送來的,婆娘之前在鄉下也都吃過,想必應該會喜歡。
公孫甩了甩一雙竹筷,夾起一塊鴨肉小咬一口,眼睛倏然一亮,一口雪白的牙齒嚼了嚼後,道:「有沒有米飯?」
寧南翻了個白眼:「沒有,這麼晚了吃這麼多幹嘛?」
「還不錯。」公孫小姐臉上的失望之色一閃而過,點著小腦袋贊了一句。
手一伸,又把筷子伸進米酒鴨的碟子,寧老爺瞧了瞧她的神色,知道做大菜的手藝沒退步後,果斷把三道菜都收進八寶食盒,只留下一雙幽怨的筷子僵在半空。
信王府就在隔壁。
寧老爺便沒有坐馬車。
正值亥時,經過這幾天不知多少場秋雨的洗禮後,天地間空氣澄淨。
夜風習習,不斷吹拂到臉上,給人一種清爽舒服之感。
寧南提著食盒在夜色里朝著信王府側門走去,公孫蘅小臉通紅地跟在他後頭,寧南無奈道:「你跟著我幹嘛?」
公孫理直氣壯道:「我跟著去看一眼師娘嘛,不行啊?」眼珠子卻不住滴溜,心裡想的是去看看師父在師娘面前窘迫的樣子,偷偷笑一笑,再跟師娘說,她今天被師父罵哭了。
錢思進帶著徐成三人跟在後頭,面色既古怪又忐忑,他們只負責保護寧公子,寧公子想去哪裡他們可無權干涉。
咚,咚,咚。
寧南吸了口氣,拉起側門銅環叩了叩門。
不多時,一個身量高大的門子開了門,瞧了瞧這個手裡莫名其妙提著食盒的年輕人:「貴客您是?」
寧南客氣地笑說,這位大哥請了,在下姓寧,內子為錦衣衛文書,近日在王府當差,久久未歸,在下來為內子送頓餐食。錢思進默默閉上了眼睛。
那門子古怪地上下打量他一眼:「錦衣衛?文書?」
「不錯。」寧南從袖子裡摸出二兩銀子,正打算遞過去。
對方急忙擺手:「別、別來。」
他皺眉道:「兄弟,王府現在沒有能主事的人,差不多都派出去了,留守的人不多,哥哥我得到的命令是不准任何人進去。」
沒有能主事的人,都派出去了…寧南眉頭一皺。
門子攤手道:「要是兄弟你夫人是某個婢女姐姐,或哪位嬸子大娘,哥哥我也就進去幫你找一找,喊一喊,但你若是說什麼錦衣衛衙門的人,那咱可就不知道了,平日倒是有,各個衙門的人都有,不過今天可沒了,都沒了。」
寧南面色一滯,心漸漸揪了起來……什麼叫沒了?
他皺起眉頭道:「敢問這位大哥,那貴府的女官現在……」
門子打斷道:「兄弟,你夫人是哪座衙門的,現在應該就回哪座衙門了,王府現在可是沒其他衙門的人了。」
寧南聞言不禁窒了一下,提著食盒的手一緊,腦子裡突然都有些混沌了起來。
他又問了幾句,門子雖也回答,不過神色漸漸不耐煩了起來,只說府內現在只有王府的下人和一些侍衛,而且不足一半了,鐵定沒你家娘子。
寧南瞧了一眼對方神色,知道再問下去,恐怕人家就要把他當成鬧事的了,便不再問,笑呵呵將手中二兩銀子遞了過去。
興許是翻來覆去將同一件事說了這麼多遍,門子覺得煩了,這一次倒是收了這二兩銀子,只不過神色還是淡淡的。
寧南告辭,退後了幾步,從昨天見信王府一片安靜後,他就有些心神不寧,今早見王府還是一片安靜,這股不安就愈加強烈。
直到現在,他後退眺望了一下王府,這股隱隱的不安總算化作事實呈現在了自己眼前。
經這門子一提醒,他才注意到,王府今夜的燈光比平日不知暗淡了多少倍,很多處地方都沒有點燈。
錢思進徐成幾人也皺了皺眉頭,他們的上司是許同許百戶,許百戶只是派人來跟他說,保護好寧公子,其他便再沒多說。
寧南吸了口氣,公孫不知道怎麼回事,看了看師父,剛想說一兩句安慰的話,卻見師父的臉色肉眼可見地一沉,是那種小時候她偷偷看見父親朝屬官發怒時的神色,公孫心下不由有些冰涼,默默抿起了嘴唇。
夜風拂過長街。
發出一陣悽厲的哨聲。
寧南迎著風,眯起眼睛,瞧了瞧前面漆黑一片的大通街,沉默片刻後,他聲音一沉道:
「錢小旗……我們去一趟清涼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