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涼山位於城北。
寧南將食盒放入馬車,命平叔駕著馬車在夜色中直奔北邊神策門。
城門篝火熊熊,他出示樊世威給的那塊令牌後,臨時負責守城的副千戶便放了行。
不多時。
馬車骨碌骨碌,到達了清涼山南麓下的親軍都尉府。
這個夜色漆黑如墨的時節,大梁最為凶名昭著的衙門卻正燈火通明。
一隊隊人馬擎著火把進進出出,火光照耀在大門兩座鎮威石獅子上,光影明滅閃爍,石獅本就神威凜凜的外表便更添了三分威嚴。
一位位飛魚服面容嚴肅,「砰砰砰」的腳步聲既整齊,又急促。
寧南央錢小旗進去稟報後不久,一個穿著一身青色飛魚服的百戶匆匆出來迎接。
寧南站在石獅子旁,瞧見來人,回憶了一下後,想起此人便是之前圍剿黑虎山時的熟人——許同,許百戶。
當時對方好像是小旗還是總旗,那一晚在湖邊拖住了蕭淳和鄭管事等人,立了大功,升了百戶。
「見過寧公子。」許同抱拳行禮道。
寧南輕呼一口氣,連忙抱拳說「許百戶客氣」,他眼神有些焦急,單刀直入道:
「許百戶,實不相瞞,寧某深夜拜訪貴衙實是為某娘子而來。寧某娘子忝為貴衙文書,該是在秦指揮僉事麾下效力,不過…唔…自二十四日起,寧某娘子已經三日未歸家,不知許百戶可否……」
他抿嘴斟酌了一下,從馬車上將尚有餘溫的食盒取了下來,道:
「不知許百戶可否通融一二,帶一下路,讓寧某給娘子送一頓飯?」
許同抬頭瞧了他一眼,面色先是為難,然後變得略微有些尷尬,過了片刻後,尷尬的面色又轉為篤定,他鄭重抱拳道:
「唔,有勞公子知曉,尊夫人…尊夫人目前正有要事在身,恐怕暫時不便與公子相見。」
寧南一怔,不太明白對方的意思,腦子裡下意識便往壞的一面猜測,一顆心漸漸沉了下去。
他一雙眼睛微微眯起,瞧著眼前這位威風凜凜的錦衣衛百戶,不禁語氣沉道:
「許百戶,這話寧某聽不太懂,百戶大人可否明言?」
再有要事在身,見一面吃個飯總應該不是個問題。
更令他有些不安和疑惑的是,即便不能見面,許同也可以幫他把飯帶進去,可許同卻提都沒提,寧南提著食盒的手微微顫了一下,咬了下牙後,很快又鎮定了下來。
呼。
許同微微吐出口氣,眼帘一低,似乎是他也不知道該如何回答,眼神陷入了掙扎。
寧南一見對方神情,面色更是白了幾分,單手提住食盒,上前一步,目光如電緊盯許同道:
「我娘子死了?」
「沒、沒、沒有!」許同駭得一跳,臉唰的一下白了,頭一抬,急忙連連甩道,「寧公子放心,尊夫人、尊夫人身體康健,無恙無恙,安全得很。」
寧南仔細瞧了瞧這位錦衣衛百戶的臉色,半晌,見對方神情不似作偽後,才不禁額頭上冒出一些虛汗,眼神微松…不管發生了什麼事,總之能排除掉最壞的情況就好。
許同面色為難,斟酌半晌後,仍舊實在為難,覺得自己真不知道該從何說起,便長長嘆了口氣,抱拳道,有勞公子稍待,許某這便去稟報一下顏指揮同知,還是有勞顏指揮使來同公子分說。
望了一眼許同匆匆離開的背影,寧南收回視線,看向錢思進,皺了皺眉毛:「顏指揮同知?」
錢思進抱拳說,顏指揮同知諱與卿,指揮使大人去了北邊二城後,顏同知坐鎮親軍都尉府,便是同級的劉興漢劉同知也需要聽其令。
寧南點了點頭,眼神一譬,看向深深的都尉府大門內,眸子裡的光芒明滅閃爍了一下,那看來,這位顏指揮同知便是這裡最大的官了。
半晌後。
許同挎著刀,疾步走了出來。
「寧公子,顏同知有請。」
寧南提著八寶食盒,大踏步邁過都尉府門檻,隨著許同一起,走過一段曲折迴旋的遊廊,繞到了一座小院。
遊廊四處點著燈,透過這些燈,可以看到都尉府五步一崗、十步一哨,守備極其森嚴。
寧南默不作聲跟在許同身後。
到了小院一處書房外,許同推開房門,站在一側道:「寧公子請。」寧南點了點頭,剛一進去,「哐當」,許同關上了門。
寧南眼神一沉,不禁吸了口氣,抬眼望去,這書房東面是堵牆,牆上掛了幅畫。
畫上一個容顏美艷的女子正站在湖邊,腳下放著一個竹筐,筐內貌似是些絲絹之物,湖邊怪石林立,湖面波瀾不驚,寧南想了想,這該是一幅《西子浣紗圖》。
不知道是不是因為剛剛開了門、有風吹進來的緣故,這個時候,這幅《西子浣紗圖》微微顫動了幾下。
「寧公子。」
一個有些冷冽的老聲傳來。
寧南急忙扭頭,西面檀木書桌後,坐著一位面色有些冷漠的老嫗。
老嫗花甲年紀,面上皺紋不多,卻是滿頭白髮,一雙眼睛泛著不屬於這個年紀的精光,最讓寧南吃驚的,是此人穿著一身緋袍……喔,這人應該便是那錦衣衛指揮同知……顏與卿。
寧南幾步上前,提著食盒道:「小生寧南,見過顏指揮同知!」
顏與卿聲音冷厲,抬起一雙白眉淡淡瞧了他一眼:
「寧公子,你如此信不過我們錦衣衛嗎?」
寧南面色一怔,沒想到對方第一句話竟然是興師問罪。
顏與卿道:「如果老身沒記錯的話,遣派尊夫人去干一件大事的時候,已經命她同你說過,她這幾日該是有事回不來吧?」
寧南吸了口氣,抬眉道:「不錯,內子確實說過。」
「既如此,尊駕又何必找到我們錦衣衛衙門來?」她冷笑一聲道:「弄得好像是我們錦衣衛衙門弄丟了尊夫人般!怎麼,我錦衣衛就如此膿包,非得寧公子前來指點我等一二?」
「嗯?」寧南皺了皺眉頭,他也不知道這老太婆怎麼一見面就跟吃了火藥一般,這麼嗆人。
「顏同知,在下乃內子夫婿,內子多日不歸家,在下心急如焚,前來探詢一二,人之常情,再者說,」
寧南的聲音稍稍冷下來一點,「內子不過是區區一文書,不知顏同知究竟指派了何等差事給內子,才讓她幾日都不能歸家。」
「文書怎麼了?」顏與卿淡淡道:「食君之祿,忠君之憂。」
「內子每月月俸三兩白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