顏與卿窒了一下,旋即眉心一蹙,冷笑道:
「三兩銀子莫非不入尊駕的眼?怎麼?若是尊夫人月俸三百兩,莫非尊駕便不會來多費唇舌了?呵,三兩銀子?莫說三兩銀子,便是三錢銀子、三文銅錢,我等也該忠於王事、報效君上,雖九死其猶未悔!何談富貴也哉?」婦人聲音越來越大,音調慷慨激昂。
寧南瞧了一眼臉頰微微紅潤的老嫗,搖了搖頭,道:
「顏大人,寧某便是瞧在文書差事月俸不高,內子不會太累,也沒有什麼危險的份上,才應秦僉事之請的,若早知有性命之憂……」
「沒有性命之憂!」顏與卿蠻橫地一揮手道,「誰告訴你有性命之憂了?」
寧南眼瞳微微一眯:「內子說,她被調入了信王府,不過這兩日在下觀信王府……」
「夠了,」
顏與卿面露不喜地打斷道,「寧公子,」
她皺起一雙白眉:
「老身跟你保證,不出三日,尊夫人定當完璧歸趙,不會有半點損傷。老身再不濟,好歹也是一個四十年的老廠衛,這個話還是說得起的。公子無須多想,更無須以身犯險,老老實實待在貴府等上三日便可。」
她望了一眼寧南隱隱有些憤怒的眼神,冷笑一聲道:「怎麼?寧公子莫非如此瞧不起老身?」
寧南瞧了一眼這面色冷厲又飽含諷刺的老太婆,心中不禁怨氣叢生。
說對方的保證毫無用處自然是不可能的,畢竟堂堂錦衣衛指揮同知開了金口,不過要他就這麼相信,放下心,老老實實在家等上三天,這怕也是極難。
寧南吸入一口氣,旋即又慢慢吐出來,眼見對方打死不說翠翠婆娘的所在,便打算不再同老太婆多說,眼神一沉道:「既如此,寧某便不叨擾了。」
手中提起食盒就要走。
「慢著。」這時,坐鎮京城的錦衣衛指揮同知叫停了對方,指了一下寧南手中的食盒,道,「聽說盒中乃是尊駕親手給尊夫人燒的菜。」
「不錯。」寧南皺了皺眉頭,眼神疑惑,不知這老嫗想幹嘛。
顏與卿點了點頭:「天色已晚,尊駕的飯菜想必已經涼了吧。」
寧南提著食盒看了看,眼神中疑惑之意更濃,又望了對方一眼:「顏大人何意?」
「老身倒是吃慣了殘羹冷炙。」
「咦?」寧南眼神一滯,這就更有些不明白對方的意思了。
顏與卿淡淡道:「你這幾道飯菜帶回去也是浪費了。
「尊夫人在都尉府有幾個相熟的女官,依老身看,寧公子與其浪費一食盒好菜,倒不如將這食盒留在這兒,
「老身命人去分給尊夫人相熟識的女官,讓她們飽飽肚子……嗯,這般一來,倒是給老身省去一筆給她們訂酒菜的銀子。」
……
「吱呀~」
大門一開。
蕭蕭的秋風灌了進來。
「哐當!」
又是一聲響。
外頭的人關上了門。
書房內燈火搖曳。
年近花甲,身子骨卻康健得很的錦衣衛指揮同知站起身,打開層層的八寶食盒。
一面將裡頭的菜拿出來,一面自言自語般音量提高道:
「一道鴨肉,一道臘魚,還有一盤小菜,真是殘羹冷炙,都涼了。」
說著說著,她抬頭瞧了瞧對面的《西子浣紗圖》。
畫像上的西子俏然而立,微笑不語。
過了幾個呼吸,這幅出自五代名家的古畫晃了一下,開始微微顫動。
……
遊廊曲折。
寧南跟在許同身後,左右四顧一番,眼神漸漸變化,這兒跟個迷宮似的,沒人帶路的話,自己一個人怕是真不知道路該怎麼走。
出了親軍都尉府大門。
寧南便與許同告別,想著先上馬車,今晚也不睡了,去尋一尋上官秀和秦元瑤,把事情問個清楚,他們不說,便乾脆跟著他們。
剛走下台階,還沒到走平叔的馬車那兒。
見有幾人迎面而來。
不過不是沖他。
瞧對方幾人的步伐,似乎也是要去往都尉府內部。
寧南看他們一眼的時候,對方幾人也瞧見了他,眼神一愣,隨即面露喜色,急匆匆上前,一齊拜道:「見過寧公子!」
寧南有些疑惑,不過還是急忙還了禮。
對面領頭的中年人叫劉正洋,唐王郡主的管家。
劉管家身邊的那個年輕人叫鄭明,他記得是唐王郡主的侍衛頭子,其餘幾個侍衛模樣的面孔也有些面熟,都是唐王郡主的侍衛。
見過禮後,劉正洋面色慘白地又行了一禮,說我等便不叨擾寧公子了,他伸手一指,說自己等人有要事要再去一趟都尉府。
寧南對唐王郡主朱嘉沐的印象還是很好的,見他們深夜前來,又俱是唐王郡主的身邊人,結果他們來了,卻不見那個聰明伶俐的郡主,本就覺得有些奇怪。
這時候一見他們面色,俱是那種憂心忡忡般的慘白,便不由問了問怎麼回事?貴府郡主呢?
這個問題一問,幾人便面面相覷,寧南瞧見他們眼珠子裡還有不少血絲,想來該是幾夜沒有合眼。
劉正洋看了看鄭明,鄭明也看了看他,半晌,這位敢對北朝千總悍然出刀的侍衛頭子一咬牙,鄭重點了點頭。
之前那個北朝四公子想要當街欺辱唐王郡主,若非寧公子悍然出手,後果恐怕不堪設想,鄭明對此一直十分感激。
劉正洋也聽郡主多次說過,說寧公子才智無雙,一直想延請他去廣府當幕僚。
眼下大難臨頭,便想著看寧公子能不能幫他們拿拿主意,劉管事不禁喟然嘆了一句:「寧公子不是外人。」
寧南一怔。
劉正洋面色愁苦,斟酌許久,才同寧南道:「寧公子,實不相瞞,」
他眼神哀切地看著寧南,聲音一慘:
「我家郡主自從前日、唔、她自從前日去信王府參與信王府的謁陵習禮後……郡主她、她、她就不見了……」老頭一雙老眼倏然間淚水簌簌而下,聲音慘然至極。
寧南上前一步把住老管事的衣袖,皺起眉頭道:「不見了?什麼叫不見了。」
劉正洋悲聲道:「公子,二十四…二十四那日,信王府謁陵習禮,信王殿下提前一日便接了郡主入王府,郡主說有信王府內自有下人,我等多有不便,她便將我等都趕回了唐王府。
「到了二十四那日,信王府東宮群臣參與謁陵習禮,儀駕一路去往了孝陵…沿途明明都有兵士護送,但到了孝陵後…孝陵那邊的人發現…他們發現…坐在鳳輦上的卻不是信王!」寧南抓著老頭衣袖的手驟然一緊。
老頭眼瞳收縮,驚聲道:
「不止坐在鳳輦里的不是信王,就連原本應該坐在軟轎和馬車中的郡主和東宮群臣也統統失了去處,都不是他們本人…郡主、郡主…郡主不見了…」話音未落,劉正洋眼見寧公子的面色突然變得煞白,瞳孔不禁一縮,對方原本抓住自己衣袖的手也一松,垂了下去。
「寧公子!」劉正洋趕忙扶了一下腳步似乎有些踉蹌的寧南。
「無妨!」寧南腳步一頓,手捂了一下額頭。
……
……
丑時時分。
冷月懸天。
上官秀帶著幾名錦衣衛,牽著那條名為『進寶』的細犬在玄武湖邊的草叢裡四處搜查,狗躥來躥去,草叢便不斷發出一陣窸窸窣窣的聲音。
玄武湖是京城大湖,湖中心倒映著天上那輪殘月。
水面波瀾不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