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了太平門,便是玄武湖。
靠近城門這一側的湖邊堤岸上。
楊柳垂條。
青草齊膝。
夜風一吹,水面上飄蕩的水腥氣便被吹到了岸邊,惹人皺眉的同時,岸上青草隨著湖風齊齊搖晃。
風聲呼嘯。
草木窸窸。
四個錦衣衛頭戴烏紗帽,各自提著一個昏黃的燈籠,弓下腰,拿著繡春刀在草叢裡撥來撥去。
瞪大眼睛仔細瞧著已經被翻過無數次的每一處地方,盼望著能不能從中找出一絲被人遺漏的蛛絲馬跡。
名為進寶的黑色細犬撲進草叢,爪子在草地上噔噔噔噔一陣後,又從另一處撲出來,溜黑毛皮在月光下泛著鋥亮的光。
黑狗眼睛裡亮著精光,嘴裡「呼哧」「呼哧」喘著氣,偶爾發出一道低低「汪」聲。
這樣的「汪」聲並不是發現了什麼線索,而是要麼在趕走野貓,要麼在趕走其他野狗,或者看到了某隻老鼠,伴隨著進寶的叫聲,往往還有幾聲野貓野狗受到驚嚇時發出的尖銳「喵」聲和「汪汪汪」聲。
上官秀拄著繡春刀。
一面瞅著湖裡的一輪殘月。
一面面色通紅地偷偷罵秦元瑤的娘。
他咬牙切齒地朝水裡吐了幾口唾沫,嘴裡罵著「該死一萬次的黑皮娘們。」
一雙手將刀柄死死按在地上,刀鞘陷入泥中一寸有餘。
這次這麼大的案子,撲朔迷離,危機重重……距離信王登基僅有三天……信王卻不見了!
前日晚上聽到這個消息的時候,他一顆心跌進谷底,瞬間面無血色!
緊接著,錦衣衛、京營齊齊出動,城門緊閉,大搜全城!
他都不敢想,若是三天後還是尋不回信王,整個大梁要面對一場怎樣的驚天動盪……
這樣的消息雖然還是被死死壓著,不過各國使館、諸藩都已經紛紛動起來了,朝廷也在承壓,官員們個個不止焦頭爛額,甚至可以說是驚慌失措了。
記住我們101看書網
呂祥突然被害這事便讓眾官員心有惴惴,各自回去將內宅清理了一遍。
這兩日又大批東宮官員失蹤,原本要送到東宮的摺子,臨時又改為送回內閣,由閣老們做主,陛下硃批。
這番一改,任誰都能嗅到這其中到底藏著怎樣的血雨腥風,一時間,滿城風聲鶴唳。
晉升千戶不久的侯府七公子咬了咬牙,他都不敢想,重病在身的天子,這個時刻到底是抱著一種怎樣的心情在等著他們上報消息。
更棘手的是,作為勛貴,又作為錦衣衛,他知道的事情很多,從昨日晚間開始,便已經有不少人來找他和他娘打探消息了……這些人裡頭有勛貴更有宗室,一些輔國將軍什麼的,都來問是不是可能臨時易儲……諸國使團和諸藩在京,若是屆時無儲君繼位,陛下又氣急攻心的話,國本動盪在即。
他們的心思不由活泛了起來。
上官秀將手裡的繡春刀從泥里提出來,又往地上頓了頓,長長地嘆出口白氣。
「喵——」
不遠處的進寶又在嚇唬野貓,不知名的野貓悽慘地嚎叫了一聲。
他瞧了眼那邊,轉而又收回視線,這幾日的心情可以說是憂急如焚了,昨夜起,被那些人一問,心情就愈加複雜,他可是記得,齊王家那個五歲的長孫,一年前可是得到過宗室和諸藩的認同的,尤其是桂王府,還上書過給齊王長孫的贊表。
眼見這樣的苗頭又起來了,心下就更是冰涼,幾乎只在一瞬之間,他就明白,背後必是有人在吹風、在造勢了。
至於是誰,他卻不敢往那邊想。
而信王的失蹤……上官秀視線一轉,不禁朝著玄武湖北面看了過去,那裡樓宇成片,燈光點點,坐落著一些極有份量的皇親國戚府邸,比如輔國將軍趙君府、比如位在親王的景王府、吳王府,以及……齊王府。
上官秀望了一眼,眼神不禁變得惶恐,心下愈加冰涼了幾分……此番一個不小心,大梁……怕是就真要變天了。
而就在這樣千鈞一髮的時刻,在信王、唐王郡主還有東宮群臣的安危都還不知道的時刻,在煌煌大梁的國本即將被動搖的時刻……
那個該死上一萬次的黑皮娘們竟然安排他牽條狗去信王府嗅嗅氣味……
然後根據氣味來追蹤線索……
呼。
上官秀從肺腑里吐出一口氣,又罵了一句黑皮娘們的娘。
前日的時候,他還以為是黑皮娘們對他信任有加,把進寶這條衙門裡最好的細犬給了他,結果自己按照對方說的查了兩天,半點線索都沒查到!也不給自己人,自己堂堂一個千戶,帶著四個人,牽條狗到處跑,幹著小旗都能幹的事……上月才立下大功的千戶大人心臟收縮,要不是現在事情緊急,他早就跑回衙門親口罵上黑皮娘們一頓了!
進寶這條狗昨天在城裡嗅來嗅去,今早到了這邊後,就老是在玄武湖邊打轉。
但這麼一圈地方,其他錦衣衛和京營已經搜遍了,搜無可搜,他也不知道這麼晚了,自己還不死心,又跟著這條死狗趕過來是為了什麼。
「汪汪汪!」
「汪汪汪!」
突然,凶絕狠厲的犬吠聲驟然響起!
「進寶叫了!」四個錦衣衛喊了一聲,齊齊起身抬頭,動作之猛烈、之迅速,手中的燈籠不禁跟著猛烈搖晃。
上官秀瞬間一扭頭,眼泛精光,看向進寶的叫聲來源處,提起繡春刀,就要去進寶翻出證據的地方看看。
「噗噗噗噗!」
一陣急促奔跑聲響起。
月光下,一抹黑影極速疾馳,如離弦之箭般朝著遠處奔去!
上官秀卻看得一愣,那黑影是進寶…進寶並沒有留在原地,而是跑了?
他看向進寶奔去的地方,本來還以為進寶是發現了什麼人,心中的狂喜才剛湧出來,結果一抬頭,卻發現進寶奔去的地方是……城門?
城門兩側各自點著一排篝火,燈光明亮。
城門上方,一排手持長槍、背著弓箭的甲士安靜矗立著。
城門下方,內外各有一伍將士守城。
上官秀匆匆離開湖邊,走上太平外街,不知道進寶為什麼突然發了瘋,奔向城門。
就在這時,一陣「骨碌骨碌」的馬車聲從城內傳來。
一匹大黃馬拉著輛褐色馬車從太平門像是破殼而出般極有氣勢,其後跟著十來匹馬。
噠噠噠的馬蹄聲混雜著車輪滾動聲,浩浩蕩蕩出了城門。
有著一身鋥亮黑色毛皮的進寶正「汪汪汪汪」地緊追在那輛馬車後面撕咬。
為免誤傷,四名錦衣衛趕忙奔到大路高喊「勿要傷狗!」
熟悉的馬車滾滾而來,奔到上官秀面前時,緩緩停下。
進寶被其中一個錦衣衛追上,套上了狗繩。
鼻子在錦衣衛衙門親自飼養的三十條細犬中數一數二的進寶,齜牙咧嘴,兀自還在朝著馬車狂吠。
帷幕一掀。
一個身穿月白色袍子的年輕男人走下馬車。
他瞧了上官秀一眼,深深吸入一口,又慢慢吐出來,跟上官秀說了兩句話。
「上官大千戶,事情我已經全部都知道了。」
上官秀一怔。
不等他回答,來人又說了第二句話,
「給你一個能超過黑皮娘們的大功勞,你要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