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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月二十四日。
天朗氣清。
信王儀駕帶著玉器、金器、祭盒、以及許多烤制好豬羊等犧牲祭品,按禮制,先去玄武湖祭奠一下長江水戰的大駙馬,然後轉去鐘山謁陵。
儀駕從王府出發,沿大通街一路向西。
街上兩側人群涌動,百姓們扶老攜幼,山呼千歲,放著鞭炮跪拜迎駕。
一個個爭先恐後、摩肩擦踵地擁擠上前想要一觀殿下天顏。
放眼望去,大有簞食壺漿、民心盡收之意。
兩側高樓之上,有隊隊官兵巡邏,以防行刺。
街邊官兵整齊列隊,持刀護送,維持長街秩序,以防無知百姓衝撞儀駕。
半個時辰後,儀駕到達太平街,接著一路向北。
相比大通街,太平街更是萬人空巷,聲浪滾滾,眾百姓對儀駕縱聲高呼,大喊「殿下萬歲!大梁萬勝!」
某個僭越的漢子喊了這麼一句「萬歲」後,眾人便都跟著大喊。
官兵們面色為難了起來,制止也不是,不制止也不是,扭頭看去,見上官沒有下命,似乎在假裝聽不見後,他們便也面無表情,聽之任之了。
儀駕速度不快,一個時辰後,方到太平城門。
太平門外,便是玄武湖。
……
寧南在清涼山下,從劉正洋和鄭明口中得知這件堪稱驚天的禍事後,整個人如遭雷擊,在原地愣了許久。
皇位之爭的殘酷向來是毋庸置疑的。
那位身為女子的信王殿下明明只有三天就要登基了。
二十四日的習儀謁陵都已經是一場登基前的彩排了。
誰能料到,如此局面之下,竟還能出這等事?
自家婆娘一個小小文書,之所以沒回來,怕就是被捲入了這樣的大禍之中……被一夥想要亂政篡位的賊人李代桃僵,通通給抓了,藏在京城某一處,生死不知。
寧南咬下了牙,牙縫裡有了點甜味後,才慢慢冷靜下來,向這位京城唐王府的管事問了更多的細節。
劉正洋來過錦衣衛衙門好多次,錦衣衛這邊給的回覆都是讓他放心,安心回府待著,錦衣衛衙門和勇衛營大搜全城,不可能找不到人。
唐王府也被官兵翻得很糟,為了救回郡主,他一直忍氣吞聲。
不過幾天下來,郡主依舊是音訊全無,他派出去的人也完全找不到任何蛛絲馬跡,這才實在忍不住,再來一趟錦衣衛衙門興師問罪。
石獅子旁。
寧南完整聽完對方的話後,倒是微微鬆了口氣。
信王殿下暫且不論,唐王郡主被抓了,還有東宮群臣也被抓了,這倒反而是好事。
不論背後到底是哪一位想要謀朝篡位,都不應該對後兩者下死手,殺唐王郡主會得罪外藩,殺東宮群臣太沒底線,會影響文官集團對他的信任。
當今天子又沒死,從對方果斷將勇衛營調入京城來看,天子還是將權力牢牢掌握在手心的。
翠翠婆娘一個小小文書,跟東宮群臣混在一起,利用價值小得可憐,卻可能因為是女官,又是錦衣衛,受了信王一點重用,倒不至於被賊人說殺就殺……寧南吐出口氣,儘量讓自己將事情往好的一面去想。
信王登基在即,背後的人最大的可能怕還是想將信王以及東宮群臣都藏起來,等到過了八月二十九日,信王無法登基,有失國體,就會失掉儲君之位。
連帶著抓走東宮群臣,恐怕就是擔心這群前途利益跟信王死死綁定的官員被天子用起來,不再等新天子施恩,直接讓他們占據朝堂官位,以擇機再扶信王繼位……
一面想,寧南的臉色便一面沉了下來。
他直接同劉正洋等人說,他娘子是信王身邊女官,此番恐怕跟著信王一起被賊人抓了。
劉正洋等人頓時吃了一驚。
寧南也不耽擱,直接同劉正洋說,諸位去給錦衣衛衙門施壓,怕也無用,錦衣衛正也焦頭爛額,劉正洋又豈能不知這番道理,但安安心心呆在府上等消息自是不可能的。
不說郡主殿下平日裡待他們甚為親厚,便是唐王知道了此事,怕也會將束手旁觀的他們剝一層皮。
寧南同他們抱拳道,若劉叔和鄭兄信我,不妨助寧某一臂之力,幫寧某沿著當日習儀謁陵之路,一同去查探一番,看內子和貴府郡主到底有可能失陷在什麼地方。
劉正洋等人本就對寧南相救郡主感激有加,郡主又多次誇讚這位寧公子的才智,再加之錦衣衛看似大張旗鼓,卻又幾日徒勞無功。
一聽對方打算親自去探查,一時又驚又喜,盼望這位寧公子能找出點線索來,這便錦衣衛衙門也不去了,騎上馬,跟著寧南走了。
聽劉正洋敘述完當日儀駕的路線,寧南就帶著眾人快馬回了大通街,回家取了筆墨之後。
便與眾人一起,沿著王府、大通街、太平街一路走過來,一面查探四周,看有哪一處疑似是官兵的死穴,能讓賊人偷梁換柱,一面用紙筆記錄,好回去梳理。
走完太平街,到得太平門。
便聽到了一陣有些耳熟的犬吠聲。
一出城門,見到了從湖邊走到大路的上官秀秀大千戶。
……
「這兒就是玄武湖,在往前走,就是親王還有一些駙馬郡主的府邸……齊王的府邸也在那邊。」
「玄武湖大得很,白天有漁民,有遊船,還有一些開在船上的樓子,熱鬧得很……」
「喏,那邊,北邊,很北的邊,有一道閘,叫武廟閘,通過武廟閘,就到了珍珠河,船沿著珍珠河走個三四里,就到了秦淮河……這珍珠河還是漢末時候,孫權建都那會兒修的,一千多年了,那時候這兒叫建康……六朝時候,珍珠河才真正貫通……」
「喏,後邊,東邊,這座山,就是鐘山,也叫紫金山……三座山峰,從那面看,長得跟筆架似的,太祖爺和孝慈皇后的陵墓就東峰,也就是小茅山上面……那天,殿下在玄武湖水祭奠了一下當年長江水戰的大駙馬後,就從這裡,去往鐘山……」
夜色下。
寧南瞧著平靜的湖面,聽著上官秀給他介紹著這座不知存在了多少年的玄武湖以及等會要去的鐘山。
但他最好奇的,還是坐落在玄武湖北邊的座座府邸……那幾位親王的府邸。
寧南想了一下,問道:「這幾位親王的府邸……」
「全搜過了。」上官秀眼神複雜地看著遠處的重重燈火,直截了當道,「聽說被搜了好幾次……畢竟這次天子都已經不是震怒那麼簡單了。」
寧南想了想,還是決定去看看,在京城裡待了這麼久,一些事情自然了解了個七七八八。
齊、吳、景三個親王,唐、桂兩個強勢藩王。
在他心裡,嫌疑最大的幾個王爺中,一個是齊王,一個是想要扶持齊王的桂王,還有一個……就是不能排除施苦肉計,自導自演的唐王。
寧南眼神微微變換,沿著大路走到北邊的這幾位親王府邸時。
掛著『齊王府』三個黑底金字的府邸卻大門洞開。
為首一個將領挎著刀,帶著兵士在夜色里從裡面魚貫而出。
寧南和上官秀眼見此將領的面容,眼瞳俱是微微一眯。
這張臉……
他倆可還真算是熟得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