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彭老先生,」
他額頭上汗珠遍布,笑容溫和,
「您老就莫要貓哭耗子假慈悲在這兒扮菩薩了。
「一個妓倌的頭牌老鴇,立關心小娘子名節的珍貴牌坊?真沒這個必要。」
「草!你個狗才說什麼!」彭老倌兒失了兩顆門牙,嘴裡含血,說話漏風,一聽這話青筋直冒,嘴裡嘰里咕嚕罵了一大串。
「彭老先生,若非貴教相請,公孫小姐現在該在白鹿書院吟詩作畫,說什麼夕陽無限好才對,而不是拿著一根棍子,跟在寧某人身後來碾死你們這幾隻不像樣的小小跳蚤。」
「狗才!你說什麼?!」一聽這明晃晃瞧不起他們的話,前頭眾人氣得大怒跳腳!
馮鈺卻一揚手,止住眾人話頭。
「寧兄,」
他眼神一厲,逼視寧南道:
「馮某同你說實話,你想靠挾持彭壇主,讓咱們放你走,這是不可能的。彭壇主也自知自事。」
彭連剛面色慘白,語氣虛弱,這時卻也凜然道:
「不錯,無非死難罷了,彭某人活了六十年,早活夠了,又怕得誰來?!」
油燈四晃。
燈火搖曳。
眾人紛紛大讚起彭連剛的血勇。
離得最近的黃家娘子嘿然一聲道:「好個彭老倌兒!老娘敬你是條漢子!」
她望了一眼明顯有些疲憊的年輕人,心中一動,他們人多勢眾,想著嚇唬一下這人,說不準便能讓他放了彭老倌。
「狗才!」她面色一橫,吼了一句,胖臉猛然繃緊,兩手抓住竹椅,雙臂用力。
「咯吱咯吱咯吱」的聲音傳來。
隨著胖女子嘴中『啊——』的一聲喊!
竹子「轟轟」幾聲,竟然被她硬生生拆散開!
竹節斷繩噼里啪啦碎了一地!
眾人大聲叫好。
「好好好!」
「黃家娘子好功夫!好臂力!」
「殺!直接殺了這小白臉!」
「黃娘子,直接上,撕碎這小白臉!」
呼聲震落頭頂一片土屑。
胖女子一聲冷笑,大腿一抬,像一條渾然鐵鑄的粗棍般,猛得朝旁邊的方桌一踩!
「嘭!」
方桌桌面斷裂,轟然倒塌,眾人更是大聲叫好,聲音之大,又震得地窖頂上掉落不少土灰。
「彭老倌兒,你安心去吧!」
黃家娘子喊了一聲,面色狠厲,大步一踏,就要朝寧南攻來。
寧南右手刀鋒一閃,彭老倌兒一聲慘呼,血液四濺,一隻右耳便硬生生被寧南削了下來!
「住手!」
「住手!」
「你個狼崽子!」
馮鈺和沈壽俱都面色大變,連忙出聲喝止。
黃家娘子也腳步一頓,眼神大驚,好個狠厲的狼崽子!
啪!
寧南將刀身上還在兀自跳動的鮮紅耳朵往黃家娘子臉上一摔!
「來啊!」
他面色凶厲,陡然暴喝一聲道!
噔,噔,噔……地窖內僅有幾盞的油燈被亡命書生這一吼驚得不由後退一步。
臉上被摔了一隻耳朵、血腥氣鑽入鼻腔的黃家娘子也不禁頓住腳步,眉頭跳了數跳。
她如今也懷疑了起來。
眼前這人……到底是不是寧白玄?!
沈壽麵色凝重,若不是右護法親自過來認了人,確定這人就是寧白玄,他恐怕都要請右護法問一問馮鈺的罪了,問他到底是從哪抓了這麼一個煞星回來!
從彭壇主淌血的大腿以及腳踝,還有對方剛剛下意識的削耳朵之舉,余大勇三人應當是已經死於對手之手了。
馮鈺喊道:「黃當家的,退回來。」黃家娘子咬了一下牙,臉上肥肉不住顫抖,最後還是後退了幾步。
「寧兄,」馮鈺上前一步,眼神一厲道,「馮某人再同寧兄說一句,寧兄逃走是不可能逃走的,若寧兄願意放了彭壇主,本教依舊以禮相待,若不放的話,」
他哼了一聲道:「本教顧不得彭壇主死活也要拿下寧兄,並讓寧兄受一受前所未有的皮肉之苦!」
寧南卻不理會這等威脅,笑道:「我本就沒想過自己逃走。」
他聲音輕鬆,落在眾人耳中卻又讓眾人面色一滯。
寧南朝後面挑了挑頭:「馮兄,你們要抓的人是我,給公孫小姐一匹馬,放她走吧。」
馮鈺一愣。
沈壽喊道:「若是不放你待怎樣?」
寧南的刀又在彭老倌兒頭上拍了拍,笑道:
「從現在起,每過十息,寧某就從彭老先生身上削點東西下來。若是彭老先生不幸死了……」
他聲音陡然轉厲,
「寧某便一刀捅死公孫小姐,再同諸位……拼個你死我活。」
他的聲音森寒冷冽,像一頭齒縫間在滲血的狼。
眾人一聽這人先殺的竟然是那位公孫小姐,再加上對方森寒無比的語氣,一股寒氣不由從心底直冒上來。
公孫蘅卻跳出來,將一柄金簪放在自己的脖頸,眼圈通紅地仇視著馮鈺為首的賊人們,倔強道:
「我不用你動手!我自己了斷自己!」
眾人一滯,瞧向這個看上去柔柔弱弱、行事卻狠辣決絕的女子,心頭不禁一凜。
好個烈女子!
沈壽瞧了一眼馮鈺,見馮鈺面色雪白,心中便嘆了一聲,知道馮鈺畢竟是這女子的所謂師兄,雖說露了行藏,只能北歸,心中自也有幾分情誼在,若放了這女子,卻又擔心被右護法懷疑他有私心,誤了教中大事。
馮鈺這人心思敏捷,卻優柔寡斷,眼下怕是陷入兩難了。
沈壽接過一盞油燈。
自家很快就要離開此處去與右護法會合了,便真放了這女娃又如何?
更何況,以這書生的兇狠心性,自家即便能拿下對方,這人橫刀自刎都說不定,寧白玄一死,更是壞了右護法大事。
如此一想,他便將油燈往前一伸。
燈火昏黃透亮,照亮了那亡命徒書生汗涔涔的半邊臉。
……
……
油燈的光影照在灶君面具的紅綠釉彩之上。
他搖了搖頭,聲音低沉嘶啞。
「殿下誤會了,在下並非請殿下禪位。」
鐵柵欄內。
信王安然坐在一張對方安排的錦榻之上,語氣淡淡道:
「若非要孤禪位,爾等這些亂臣賊子處心積慮,大費周章,莫非還是要勸諫盡忠不成?」
灶君目光如電,透過鐵柵欄看向頭戴珠簾的信王殿下。
「盡忠談不上,勸諫卻是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