駿馬一聲慘呼,失掉一隻後蹄。
一面慘兮兮亂叫,一面往前又奔出幾丈,晃了幾下馬脖子後便倒了地,躺在地上大口大口喘著粗氣,屁股後甚至還掉了一地屎尿,氣味難聞。
馬一天中大部分時間都是站著,失掉一隻蹄子後,即便治好了傷,三條腿沒法長時間支撐這麼重的身體,怎麼都是活不長了。
徐天璣在馬兒往前栽下的時候,順勢往前面的沙地一滾,卸了不少力,只是一回頭,見這匹自己從小養到大的俊馬將死,眼圈還是不由自主一紅。
江風一吹,月色下樹影憧憧。
杜貴為首的四名家丁結了陣,站在一片樹影下,四柄長槍朝前一刺。
「當!」
對面的胖娘子吼了一聲「找死!」一把斧頭竟然直接盪開四柄長槍!
「好大的力氣!」
杜貴四人心中一駭!
場間一片血肉橫飛,五六匹馬已死,又被後面的馬一踩一砸,肚腸都露了出來。
還有一些受了驚,不住地上掉馬糞,幾匹只是摔倒的則是被人扶了起來。
杜貴四人得手後,便立刻衝出來拔下長槍,一齊戳死一個被馬匹壓在地上、大聲叫痛的將死未死之人。
待他們要去戳第二個人之時。
這個胖娘子反應實在太過迅速,手持雙斧朝他們砍了過來。
這人力氣大得出奇,兩柄斧頭起碼各自有二十斤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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幾人艱難阻擋。
這時,不遠處一個漢子扶起來兩匹馬,喊了一句「娘子!」
方才生死一線,黃家娘子顧不得自家那個瘦弱丈夫,便來料理這幾個家丁模樣的人,這時耳聽丈夫的聲音中氣十足,該是沒事,她心弦一松,眼中驀然掉下淚來,雙斧都不由重了幾分。
杜貴一咬牙,吼道:「先送少爺上山!」
四人一收長槍,趕緊朝著倒地的二賴和寧南奔去。
他們心中焦急,明明大黑哥他們應該跟在這群人後頭的,怎麼這會卻一個人都沒看到?
若是大黑哥跟他們一起前後包夾,方才這一下就能將這伙賊人圍殲了。
杜貴邊跑邊回頭,見血肉橫飛的場間,七八名賊子陸陸續續站了起來,正一面罵娘,一面扶起幾匹還能動的馬匹,他渾身涼了半截。
自己僅有四人,二賴哥倒在地上,生死不知,眼下唯一的生機就是儘快送少爺上山,靠著複雜的山路,或許可以救走少爺。
便在這時。
他們看到少爺站起來了。
也看到跑出他們埋伏圈的幾個兇惡賊人正騎馬奔向少爺了。
甚至有一騎已經預判到他們要上山,繞去山腳下了。
杜貴幾人渾身直冒冷汗。
對方一騎手持長刀,速度極快,冷不丁便已衝到了與少爺極近的地方。
「少爺!」
四人目眥俱裂,手腳酸軟,連滾帶跑地朝著少爺跑過去。
便在這時。
他們印象中和氣善良,待他們也溫和爽朗的少爺揚了一下手,電光火石間,蹲下身,橫刀一斬!
一隻馬蹄飛出的同時。
對方那騎也已撲到了沙堆里。
「少爺!」
四人先是肝膽俱裂,眼見這一幕,心中又喜又驚,像是劫後餘生。
呼。
寧南左手死死抓著右手手腕,長長吐出了一口氣。
若非兩隻手一起用力,再加上用沙子迷了一下那高頭大馬的臉,否則即便自己用的是二賴打磨許久的殺豬刀,怕是也難以斬下這隻馬蹄。
「喲。」
他眨了眨酸澀已久的眼睛,瞧向躺在地上的二賴,
「怎麼樣了?」
二賴面色慘白,臉上俱是滾燙的馬血,咧了咧嘴笑道:
「脊椎沒有問題,肋骨應該斷了幾根。」
寧南心裡放下了心,二賴常年殺豬 ,殺的人也有幾個了,自知道輕重。
他哈出一口白氣,笑道:「只有你一個?」
二賴斷斷續續道:「不止……還有大黑、興哥兒他們……但……好像……出了問題……」
寧南握了握手裡的刀,點了點頭:「先休息。」
他之前在馬背上被顛了一路,手腳被捆,嘴裡塞了布團,頭上也被蒙了布袋,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
耳朵里只有不間斷的『噠噠噠』馬蹄聲,像一面又一面的鑼鼓在不斷地敲。
有很多個瞬間,他都以為自己耳朵要聾了。
待得身體處於失重狀態,他才有些醒過來了神,知道賊人們可能出了點事情。
隨即「砰」的一聲,自己落了地,肺腑隨之一震,肝膽都像是都要被吐出來般難受至極。
緩了幾個呼吸後。
他感覺手腳一松,身上的繩子斷了。
便咬著牙恍恍惚惚站了起來,本就被顛了一路的肺腑,剛剛又被這麼一震,難受得說不出話。
也不知道到底發生了什麼情況。
搖搖晃晃站起身,舉起綁得酸麻的雙手,摘下頭上的布袋,即便外頭只是冷白月光,黑暗裡待久了的雙瞳也極不適應,瞳孔微微收縮。
一個呼吸後,睜開眼睛,入眼便是江心明月,大江滔滔。
悶久了的肺腑不由自主吸入一口帶著江上腥風的空氣,終於舒服了很多。
便是這時,地上的二賴喊了一句『大哥。』
寧南一低頭,腦子還處於疑惑狀態中的時候,身體卻已先行動了。
右手下意識彎下去,接過那把二賴幫他割繩子的尖刀,手指一夾,順便撿起一段繩子。
左手也本能般抓起一把沙子先放入懷裡。
馬蹄聲和廝殺聲越來越近。
他一面將刀纏在右手上,一面有些木然地瞧向那騎朝他奔過來的大馬。
待到對方到了近前,才記起馬背上那個咬牙在吼著什麼的年輕人,便是之前扔出酒樽盪開他的刀、救下彭連剛的人。
他昏昏沉沉的意識這才終於回歸,低聲念了句:「喔……原來是你呀……」
揚沙。
蹲身。
揮刀。
斬下馬腿。
手腕傳來鎮痛,馬蹄在眼前飛起,馬兒滾燙的鮮血濺在臉上,鼻尖嗅到一股濃烈的血腥氣……他的眼睛這才終於亮了起來。
「寧白玄!你逃不了!」
握著環首刀的年輕人從沙地里拔起。
寧南環視一圈,見又有三騎包夾過來,其中一個,便是老熟人馮鈺。
除此以外,西面有七八匹馬正從一片狼藉中起來,七八個人陸陸續續起身,正翻身上馬。
好在自家四個家丁也趕了過來,個個都不怕死,一面喊著「少爺」,一面拄著長槍護在他和二賴身前,掉轉槍頭對這幾人。
寧南掃了這一圈,吸了一口氣,自家弱勢在馬,眼下有兩條路,一是上山,二是仗著水性下江。
這些人大多和張竹子一樣都是北方人,水性定然比不上從小在二鵠河撲騰的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