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恩榛……吳王的名諱。
無論是作為外藩唐王之女,還是作為吳王侄女,這般直呼吳王名諱都是大不敬。
頭戴珠翠九翟冠的女子卻毫不顧忌,用冷淡的語氣脫口而出這般的話。
明明舉刀的人是眼前一身黑衣的灶君,她卻將殺她的罪名歸罪到被捆住上身、還被人按在地上的吳王身上,真是有些不分青紅皂白,好沒道理。
距離她僅有三尺的灶君卻眼瞳收縮,手中的刀停了下來,從半空垂下,只是刀鋒依舊凜冽。
吳王抬起頭,眼睛裡滿是淚水,這時候驚訝道:
「侄女你在說甚?莫非是被嚇糊塗了?」
朱嘉沐冷笑道:「吳王叔,你這般伎倆可真是厲害,堪稱渾然天成,就是可惜沒塗個白臉,呵……吳王叔,恕侄女直言,你能糊弄得了外面的東宮群臣,可糊弄不了我這個不成器的侄女,更糊弄不了信王殿下。」
郡主的言辭激烈而鋒利。
吳王不禁眼睛一眯。
窗外的天徹底黑了下來。
幾縷帶著一些腥氣的風從窗台縫隙傳了進來。
朱嘉沐冠冕上的珠簾輕動。
她面色冷淡,心裡卻怦怦直跳,暗暗叫苦。
她也不知道信王到底知不知道吳王有問題,反正她之前是不知道的。
莫說在京城,便是在廣東吳王也素有賢名,說他蕭規曹隨、禮賢下士,有賢王之像。
吳王還是隆昌帝和太皇太后的親子,弘景帝卻是隆昌帝與先聖懿皇后的嫡長子,先聖懿皇后去世後,如今的太皇太后才被隆昌帝立為皇后。
當年弘景帝去世,傳位給當今天子,朝野便有傳言,說禮佛的太皇太后覺得幼主繼位,江山難免動盪,北朝也可能趁虛而入,不如兄終弟及,由成年皇族執掌神器。
這樣的傳言甚囂塵上,沸沸揚揚,不止京城,一些外地藩王甚至都準備好了進表。
太皇太后看似常年禮佛,卻是一個極厲害的人物,弘景帝剛繼位時,她作為太后監國了三年,秦首輔這般老臣便是當初她監國時提拔入閣的。
只是時過境遷,秦首輔這等託孤大臣自然站在了弘景帝這邊,眾託孤大臣將這股流言頂回去了,天啟帝坐穩皇位,這事總算不了了之。
朱嘉沐內心嘆了口氣,坐姿端正,脊背繃緊,兩隻手放在身前,十指絞在了一起。
方才這句話,七分是質問,卻還尚有三分是試探。
吳王苦著臉道:「侄女,叔叔真不知道你在說什麼,明明是齊王指使這幫反賊抓了你和東宮群臣,還要來殺你我,侄女你不與吳王叔同仇敵愾便罷了,反而與賊人站到一起指責孤,這是何道理?」
朱嘉沐卻不理他,坦然道:「吳王叔,你真當我是傻子嗎?
「齊王叔謀沒謀反嘉沫不知道,但吳王叔想必是已經反定了。」
她侃侃而談道:「之前吳王叔一進牢房,便大呼齊王叔反了,說是吳王叔因為不願給齊王叔上勸進表,故才被抓到這裡,是也不是?」
吳王苦著臉道:「若非如此,孤又會怎麼落到如此下場,這群反賊又何以要殺你我?」
朱嘉沐道:「這便是最大的問題了。」
吳王一愣。
朱嘉沐一雙杏眼直視吳王道:「最大的問題是……若這群賊人真是齊王指使的,他們又何以要殺我?」
她又道:「他們又何以敢殺我?
「在他們沒有稟報齊王叔,沒有得到齊王叔的命令下,這賊子又何以敢當即拔刀,就來殺我?」
「齊王想要篡位,想要你的勸進表,莫非就不想要唐王的勸進表嗎?」
唐王郡主聲色俱厲。
不管是誰要謀反,都沒有要殺她的道理,不過,若是有一人明著反,還有一人暗著反……如此情況下,殺她便成了一件嫁禍於人的好事了。
「除非……」
朱嘉沐面若寒霜續道:
「那個指使他們的人就在他們眼前!而且剛剛還給他們下了殺我的命令!」
牢房的鐵柵欄冰寒森冷。
「吳王叔可真是好算計!你要不是命這個賊子殺本郡主,而是讓他先撤回去,說什麼要去稟告一下齊王,我說不得還真信了你三分!可惜……吳王叔你還是太急切了點!」
朱嘉沐一聲冷笑,恨恨道:
「吳王叔一見並未真的抓住信王殿下,只抓了我這麼個唐王郡主,便打算一不做二不休,殺了我朱嘉沫……不管京城裡現在誰是主人,藩王恐怕都得猜忌起來,你再奉一個什麼遺詔,怕不是藩王們便要起兵清君側……你吳王性情謙和,說不得他們就奉你為主了!」
她連猜帶賭,也不管自己猜得如何,性命攸關,憤憤不平一口氣將對方謀劃都說了出來。
灶君手中長刀上遊走著昏黃燈光。
雪白刀身上倒映著吳王那張丰神俊郎的臉,這張臉上原本是焦躁急切、不安愁苦,還帶著幾分悲憤的神色。
而眼下,吳王臉上的神色卻漸漸變成了一陣青一陣白。
隔了一陣。
他的面色終於平靜下來,瞧了唐王郡主一眼,輕聲道:
「你知道又如何?」
……
……
冷光白線從山月照射到拋在半空的牛皮袋上。
「啪!」
寧南探手接過牛皮袋。
袋子重得很,這般硬接,虎口不禁生疼,他咬牙順勢一甩,在空中卸掉一部分力。
「殺!」
距離他最近的徐天璣不知那裡面是什麼。
這時候卻也不管了,大吼了一聲。
只要擒住對方,砍掉對方手掌,再換馬一乘,便可脫離險地。
方才落地一滾,右手手背被地上的砂石磨出數條血痕,不過自不影響握住手中的環首刀。
被寧白玄刺傷腳踝和大腿的彭連剛說過,這寧白玄力氣很大,心思狠毒,好在沒武藝傍身,單對單廝殺,不使什麼陰謀詭計的情況下,寧白玄絕不是他的對手。
徐天璣眼神一沉,靴子在沙地上踏出一串腳印。
彭老倌兒話中至少三分是在給他自己留面子,徐天璣自不會因此輕視寧白玄,他牙一咬,想著等會該如何出刀。
便在這時。
徐天璣眼瞳一縮。
距離他約有七八丈的寧白玄驟然從那牛皮袋中取出一長條物體。
剛剛吃過火槍大虧的他自然認出來這是何物,徐天璣面色一變,吼道:「小心!火槍!」眾人一呆。
徐天璣距離寧白玄僅有不到五丈距離,對方又從牛皮袋中取出火摺子。
他一咬牙,橫刀,趕得上!
在對方舉起火槍時,自己手中的刀定然已經斬下他的手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