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師妹?」
「師妹,你去哪兒了?」
「這就是你說的那個師父?」
「公孫侄女,你這是……」
「師妹、坐這兒來!師兄這兒有空椅子……」
女子一登樓,場間眾人霎時愕然,齊刷刷站起身,七嘴八舌喊了起來。
女子抬頭擦著額頭上層層細汗,眼神清亮。
一見中央棋盤對坐的二人還是那韃子和張師叔後,她長出一口氣,朝身邊男子雀躍道:
「沒呢沒呢!還是張師叔,我爺爺還沒有下場!師父!我們還有機會!」女弟子聲音興奮異常。
寧南也擦了擦額頭上的汗,瞅了一眼呼吸急促,拍著小胸脯的女弟子,苦笑道:
「休息一下、先休息一下。」
一路上,女弟子把車夫的臉都催白了,喝令他快點快點再快點,馬車顛得不行,他差點吐了。
一下馬車,對方又拉著他跑,一路跑進了這魁星樓。
寧南擦了擦眼睛,見到場間二三十人的目光齊齊聚在他和女弟子身上,面色不由尷尬了幾分。
往上首一瞧。
一個風度翩翩、氣質淵渟岳峙的老人正看著他。
這人他倒是認識,之前在信王府中秋宴有過一面之緣,對方當時在同納蘭若下棋。
寧南默默吸了幾口氣,緩了緩跑得砰砰砰的心跳。
徑直上前見禮道:
「晚輩寧南,草字白玄,見過公孫山長。」
他一轉頭,朝眾人見禮道:「寧白玄見過諸位大賢。」
場間一部分見過他的人俱都紛紛見禮:「見過白玄兄。」
寧白玄……沒有見過他的一些大儒和學子,愣了幾息後才想起這名字說的是誰。
「寧白玄?!」有人不禁站起來驚呼道。
這一道叫聲不止讓寧南尷尬,便是其他白鹿書院師生也都尷尬了起來。不過眾人也只是惱他失禮,理還理解的。
畢竟大才子冷冷清清驟然出現在眼前,著實難免讓人有些失態。
公孫玉柳點了點頭,安排他們二人落坐,並沒多說什麼。
他聽蘅兒說,這一次是她的這個「師父」救了她出來,蘅兒還將這個「師父」夸到了天上。
具體的事情錦衣衛送蘅兒回來的時候語焉不詳,只說宮中傳來吳王謀反的消息。
他心中一凜,自不再多問。孫女安全回來了便好。
至於孫女找這個「師父」學下棋什麼的,這事他心下一直有些隱憂,有些擔心孫女是因為見其人詩才無雙,一見傾心之下,想了個由頭接近對方。
公孫玉柳心下暗嘆,他妻子已逝,兒媳同長子在杭州,這等女兒心事他就只能靠自己猜了。
他找人打探過,這寧白玄可是成了親的,故心中一直暗暗憂慮,不過此時一見二人神情,坦蕩自如,二人並無什麼不當的神色,他又稍稍放下心來。
公孫蘅拉著寧南坐下,興奮異常,四處問了起來,現在怎麼樣了?
旁邊學子跟她說了場間種種事之後,女弟子驟然一驚,抬起頭看向爺爺。
這時候。
公孫玉柳正朝張悠道:
「好,南山,既然你有此意,便由汝再下一局。勿須介懷,勝負皆在汝師。」
張悠感激地抱拳,心中卻想,便是今日輸了,也絕意不能自決,忍十年之辱,十年後赴北朝,去與納蘭若一戰,以雪今日之恥!
正當他面色沉下,欲與這韃子再下一局之時。
卻聽公孫蘅站起來叫道:「不行不行不行!」
眾人一呆,齊刷刷扭頭看了過去,見公孫蘅面色一會紅一會白、眼神焦急,眾人便不禁皺起眉頭,有些疑惑。
「師妹怎麼了?」
公孫玉柳瞧了這孫女一眼,見它一副男裝打扮,心中本就微微嘆息,眼下又大呼小叫,就更是有些頭疼,不知道該給她說個什麼樣的人家才好,這樣的脾性,怕是不管嫁給誰,將來都得受委屈。
老人心下戚戚,面上卻不顯,皺眉道:「蘅兒,你在說什麼不行?」
公孫蘅急道:「誰勝了誰就算破了月桂棋局的話?那不是就沒我的份了?」
眾人一聽這話,頓時愕然。
公孫玉柳這時卻心中一動。
輸贏他其實無所謂了,明日便會辭去白鹿書院山長之位,這韃子想拜師便拜師,他反正是不會讓這人進白鹿書院讀書的。
若是今日輸的人是自己孫女,輸便輸了。
公孫玉柳便溫聲笑道:「如何?蘅兒想要與這位七少爺對弈嗎?」
公孫蘅搖了搖頭。
公孫玉柳一愣,卻見孫女指了指寧南,眼神希冀地朝他道:
「可以讓我師父替我下嗎?」
眾人頓時瞠目,心中不禁有些感慨和悲涼,只覺師妹實在是太不諳世事了,不知道此時書院面對的是一個什麼情況,現在哪是胡鬧的時候。
眾人目光有些幽怨地瞅了瞅寧白玄,這位寧才子或許懂縱橫十九道,但定然不是這瓜皮帽的對手,上去便是輸……這也是眾人有些欽佩張南山的原因,今日要是輸了的話,怕是真一輩子抬不起頭了,張南山卻還敢請戰,真是了不起……若不是怕輸的話……呵……眾人心頭冷笑……他們早就搶著上了,又哪還輪得到別人?!
三樓燈火搖曳。
眾人影子在地上不斷交頭接耳。
寧南自不知眾人的想法,不過方才聽了聽情況後,他卻不禁眯了眯眼睛,抬頭仔細瞧了瞧公孫玉柳,嘴裡輕輕「咦」了一聲。
……
……
明月皎潔。
點點銀輝灑在南京城皇宮之上。
宮城紅牆金瓦,在夜色里巍峨聳立,令人望之生畏。
乾清宮。
二十四座立燈將整座宮殿映得燈火通明。
一女子身穿窄身式樣的黃色龍袍,端坐在一張御案後的龍椅上。
白皙雙手拿著一本紅色封面的奏摺,眼睫毛輕顫,正安然閱讀著。
她下首左側,一個年歲五十左右的老臣端坐在一把椅子上,一雙眼睛炯炯有神。
下首右側,坐著一位滿頭鶴髮的花甲老嫗。
老嫗站起身,朝上首剛登基的女皇道:「陛下,」
她面容雖老,聲音卻沉穩有力,
「這封奏摺雖是禮部尚書遞上來的,裡頭卻是太皇太后的意思。」
上首的女皇瞧著奏摺,粉紅色嘴唇微微一彎,笑道:
「太皇太后禮佛禮了這麼多年,到底還是沒能把佛經念到心裡去。」
鶴髮老嫗頷首道:
「吳王畢竟是她親子,齊王也是她一手帶大的,母子感情甚篤,難免關心則亂。」
女皇搖了搖頭道:
「朕怎麼可能會殺自己的親叔叔呢,她真是多心了。」
她將手裡的奏摺合上,放了下來,青蔥般的手指在上面點了點。
裡頭東西不多,就是禮部尚書說自己老了,念及當年太皇太后提拔他為禮部侍郎,他如何如何感念,然後一拐,抒發了一大堆先帝和她太皇兄當年純孝的事。
話里話外,都是在用「孝」這個字規勸她,最後,禮部尚書說自己要致仕。
鶴髮老嫗跳過太皇太后的事,打算先將親王的事定死,語氣有些沉重道:
「陛下,吳王齊王都已被圈禁了……齊王府的竇淵是個人才,在齊王想要動他在京營里的暗子,真正封鎖宮牆逼宮時,竇淵勸住了齊王。
「齊王便只動用包括戶部左侍郎在內的一些文官逼宮,規勸天啟帝,說大禮不可廢,卻也沒明說換立新君……桂王已上書,說若無明證,還請陛下垂憐宗室……」
女皇不置可否:「那些天理教的賊子呢?」
老嫗搖頭:「這些賊子死硬,見吳王大勢已去,便不再攀咬齊王。」
女皇默默想了想,隔了半晌,她皺了皺自己的一雙淡眉,道:
「顏卿家,你覺得若是他們的教主去勸勸他們,他們會配合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