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壽宮位於皇宮西側,屬皇宮西六宮之一。
年過花甲的太皇太后端坐宮殿上首,手中捏著一串佛珠,瞧向下首朝她行禮的年輕女皇,眉眼柔和道:
「陛下多禮了。陛下日理萬機,往日這對哀家的晨昏定省,陛下還是免了吧,只需去瞧瞧你皇兄就好。」
身穿一身窄式龍袍的朱翠微正色道:
「皇祖母言重了。祖母年高德勛,福壽綿長,翠微代父兄盡孝,給皇祖母行禮便是一等一的大事,若翠微以瑣事為由,廢弛大禮,這才是大大不孝。」
太皇太后面色慈祥,笑道:
「陛下小時候倔得很,是個不愛同人說話的孩子,最喜歡一個人呆呆地坐在一個地方發呆,你父皇每次見你這個樣子,便著急得很,常同哀家說這個事。
「哀家一方面叫家裡那個不成器的孩子給你當玩伴,一方面時常同佛祖念叨,望佛祖庇佑信女……唉……你父皇在天有靈,見你今日英姿,想必也心懷大慰。」
即便上首的老婦人她自幼並沒見過幾面,不過一聽對方說起父皇,朱翠微還是不由眼中一酸,道:「翠微多謝皇祖母照拂。」
太皇太后捻著佛珠,笑道:「哀家久不問世事,上皇要退位的時候,應上皇之請,哀家從娘家錢袋子裡拿了些東西,賞賜給了當年提拔的一些老臣,說了些家長里短的閒話,托他們照料照料哀家這個可憐的孫女。
「他們這些人年輕時桀驁得很,一個個恃才傲物,老了後,脾性該好了些……他們、他們可有給陛下臉色看?」
朱翠微一雙明眸微微一眯,笑道:
「承蒙皇祖母照拂,諸位老大人襄助朕甚多,俱是大梁股肱之臣。」
「那便好、那便好。」太皇太后笑著重複了兩遍。
待對方三息時間沒有說話,朱翠微笑著告辭,說不敢打擾皇祖母休息。
太皇太后著人相送,全程並沒有提吳王二字。
待得對方身影從永壽宮遠去。
她面色才慢慢沉了下來。
永壽宮安安靜靜。
她一左一右各站了兩名宮女。
大梁朝地位尊崇的太皇太后閉上眼睛,等了片刻。
過不多時。
便有一老太監來報,說「禮部趙巳郎、崔向海,還有北朝大使達春求見,給太皇太后恭賀壽辰。」
太皇太后睜開眼睛,笑道:「哀家壽誕還有一個多月,他們倒是有心了。」
「宣吧。」她淡淡一抬手道。
旋即,在數名小太監嚴密監視下。
兩道身穿緋袍的身影一前一後,從從容容踏入永壽宮。
兩人身後。
一道身穿北朝官服的身影龍行虎步、滿面鬍鬚,隨之踏入永壽宮。
三人齊齊向她行禮,太皇太后笑著說:「諸位免禮。」
趙巳郎是禮部左侍郎,崔向海是禮部郎中,二人此番更多的是陪同達春而來。
達春相貌粗獷,聲音卻溫和纖細,笑道:「外臣達春,恭賀太皇太后千秋。」達春將壽禮禮單遞給一個老太監。
太皇太后並不看那禮單,只笑說達春大使客氣了。
達春笑著搖頭,說能見到太皇太后金面,是達春福氣。
二人寒暄一陣後,太皇太后笑問對方來意。
達春瞧了倆禮部官員一眼,隨即呵呵一笑,道:
「達春來此,除賀壽以外,是想感謝太皇太后開了恩,讓我朝鐵帽子王和碩怡親王的貝勒爺,得以在南朝科舉。」
太皇太后搖了搖頭,淡淡道:
「貴朝貝勒想娶我孫女,這自是不可能之事,不過僅僅只是參加科舉,在我朝入仕,這倒是無妨。
「隆昌帝尚在的時候,便大開過方便之門,猶如當年秦納六國之士,我朝亦海納百川。
「貴朝貝勒心慕漢家文化,便是直接求陛下恩准科舉也無妨,其實無需通過哀家遞條子。」
達春笑道:「太皇太后所言極是,兩朝邦交正是如此,貴國隆昌帝雄才大略、文治武功俱屬非凡,我朝陛下心慕已久,時常將其言行引以為范,言平生恨不能一見大梁中興之帝……」
太皇太后見他夸隆昌帝,心下既悲又喜,北朝尚且記得自家丈夫,卻又不知當今天子還記不記得,記不記得……吳齊二王俱是隆昌帝之子……她心中一嘆,看向達春的眼神愈發溫和。
達春捋了捋鬍子,笑了笑,又道:「至於我朝鐵帽子王的貝勒爺能不能娶貴朝陛下,達春倒以為,太皇太后無需急於下論斷……」
「畢竟……」
他話鋒一轉,眼睛裡射出兩抹精光,悠悠道:
「若是我朝贈與貴朝,用於結親的聘禮……下得足夠大呢?」
太皇太后手中佛珠一停,眼睛微微一眯,淡淡道:
「貴使何意?」
……
……
「他們說了什麼?」
自皇宮而出,搖搖晃晃在大通街上行走的普通馬車裡。
換成一身翠綠衣衫的女子有些疲憊地背靠在馬車上,朝坐在馬車側面的秦元瑤道。
秦元瑤低頭應道:「啟稟陛下,達春同太皇太后所言的俱是那北朝貝勒之事,只是說那貝勒心慕漢家文化,還、還、」她吞吞吐吐了幾句,「……還有同我朝結親同盟、共抗羅剎之意……」
朱翠微眯了眯眼睛,心中總是有些不太好的預感,道:
「達春最近都在做些什麼?」
秦元瑤道:「四處結交群臣,大談特談一番歪理。」
「詳細點。」
秦元瑤抿了抿嘴唇,瞅了瞅女皇的神色之後,才開口道:
「達春……還有幾個北地漢人大儒,他們在京城各方舉辦文會,參加文會。他們、他們在各個集會上說……昔年滅東吳者,非魏也,晉也……
「滅東晉者,非前秦也,劉宋也……
「滅北趙者,非遼也,金也……
「滅南趙者,非金也,蒙元也……」
朱翠微哼了一聲,打斷道:「他們這是想說,我大梁之後若是亡國,並非亡於北朝,而是要麼亡於內亂,要麼亡於羅剎?」
秦元瑤抿著嘴唇,應了聲是。
「陛下所言極是,他們便是以此遊說,說南北相拒六十年,誰也奈何不了誰,漢家大敵當為羅剎才對……他們、他們在勸南北同盟。」
朱翠微沉吟了下,說有人遞過摺子嗎?
秦元瑤道:「有。禮部崔向海兩天前遞了摺子,但內閣意見不一,留中不發。」
秦元瑤定了定神,說崔向海摺子上寫,達春私下跟他聊過,希望我朝能派有份量的皇親出使北朝,跟北朝詳談結盟一事……達春說,若南朝襄助糧草、軍械、甚至士卒……若助其消滅羅剎……秦元瑤聲音一頓。
她眼神複雜,實在還是不敢將北朝的聘禮之說稟告陛下……這事還是顏指揮同知來稟告吧。
朱翠微皺眉道:「如何?」
秦元瑤吐出口氣,饒是以她如此堅忍的心性,語氣都不由一顫:「他們願以淮河以南……贈之。」
車內陡然一靜。
身穿翠綠色衣裳的女子心中一緊,神情愕然。
過了良久,她才緩緩吐出口氣。
「淮河……以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