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從南邊窗子透進來,「紫如榭」內,一張圓桌擺在中間,四面擺著蘭花、芍藥、菖蒲、羅漢松、五針松一類的盆栽。
最珍貴的當屬一盆閃著赤光的紅珊瑚,放在進門對面的窗台前,造型惹眼,精緻稀有,看得左墉幾人咋舌。問了問店小二這個值多少銀子,得到一個數字後,幾人吃了一驚,眼神艷羨地盯著紅珊瑚,不住搖頭。
布置雖豪奢,可雅間之所以是天金樓之最,卻是因為東面橫著的那扇屏風,上頭裱著一幅字帖,間架端正,筆力雄渾,正是用一手勁瘦顏體所撰之《屠牛帖》!
這份無價之寶的落款是高從哲。
寫這幅字的時候,對方是春風得意的二甲進士。
時過境遷,二十多年前賣字的窮書生——如今卻成了內閣次輔!
聽店小二介紹一二後,饒是心性沉穩如湯連斌,都不禁對這幅字目瞪口呆。
鄒田舉更是直接站到屏風面前,仔仔細細端詳。
寧南抬手指了一下,笑說:「還是鄒兄聰明,知道機會難得,趕緊去沾一沾高大人當年的文氣。」
這話一出,幾人中最矜持的趙璟都按捺不住了,同湯連斌、左墉一起,匆匆上前,跟鄒田舉擠了擠,仔仔細細看這幅《屠牛帖》。
之前天金樓文會,這字帖也展出了,不過除了董學政寥寥幾人外,旁人自瞧不太著。
外頭傳來『篤篤、篤篤』的敲門聲,店小二趕緊去開門。
門一開,露出一張身穿紫藍相間錦袍的國字臉。
寧南起身,笑呵呵見禮道:「兄長客氣了。」
湯連斌四人瞧了過來,寧南互相介紹了一下,說這四位是他同窗。
譚興邦上唇留著短髭,笑呵呵道,譚某見過諸位才子,祝諸位一朝登科,蟾宮折桂。
四人面色微紅,趕忙朝這位譚東家見禮。
譚興邦見完禮,瞅向寧南,眼神興奮地抱拳道:「寧公子,此番兄長真是感激不盡啊……」
寧南回禮道:「是譚兄大氣,寧某要多謝兄長……小報生存不易,上貴樓化緣,不曾想譚兄大手一揮,直接賞了寧某一千兩銀子贊助小報。小報怎敢不投桃報李?」
譚興邦臉都笑僵了,忙擺手道:「不然不然,若非寧兄弟《南城日報》相助,哥哥的天金樓這幾日生意又何以如此之好……」
譚興邦面露紅光,一顆心臟撲通撲通直跳。
生意好不好倒是其次,主要是這次他譚興邦大大露臉了!
天金樓之前確實有些名氣,不過就是靠著《屠牛帖》,在一些官員和才子之間流傳。
前幾日這南城日報一發,將天金樓各種事說了一說,特意提到十年前天金樓虧損,他譚興邦挺身而出,力挽狂瀾一事……這算是幫他揚名了……妻子昨日翹著嘴說,出門買個胭脂,都被認出是你譚興邦渾家了,倒沒幾個說我爹是大梁宗人令了……譚興邦心知,必定是妻子見人家胭脂店夥計在看《南城日報》,於是主動提起這事,長一番面子。
他自不會戳破,只笑道:「你買胭脂可莫要折扣,憑白折你相公面子。」妻子白了他一眼,聘聘婷婷帶著一些胭脂當禮物和一張《南城日報》去娘家姐妹串門了……
寧南笑著拱手:「酒香也怕巷子深,寧某就是幫忙吆喝吆喝……」
譚興邦眼睛一亮,將對方這句『酒香也怕巷子深』記在心裡,心道不愧是大才子,真是出口成章。
他手心涼了涼,心中不禁有些後怕……五天前,這人帶著幾張《南城日報》上門,說他是南城日報東家,小報經營困難,希望天金樓能贊助些銀子,當時掌柜認出這人是寧白玄,心中一驚。
之前天金樓文會,樓里一個小二得罪過對方,掌柜擔心對方是過來尋仇,趕緊將他這個東家叫了過來。
他客客氣氣過來一聽,見對方只是要錢,就直接甩出一千兩,權當與靖北侯結個善緣。至於對方說什麼「贊助」不「贊助」,自渾然不當回事……沒想到,這事竟然給了他這麼大的一個驚喜!
兩人寒暄一陣,譚東家不是不識趣之人,見他還要宴請這幾位同窗,便笑呵呵告辭了,只拍拍胸脯,說一切花費都算他的,這間「紫如榭」也一直為他留著,隨時光迎。寧南趕忙道謝。
寧老爺心中也不禁有些唏噓,五天前開始著手解決《南城日報》一直虧損的事。
一方面,《南城日報》以有人用免費報紙做不雅之事為由,說報紙不得已要開始收費了,還將報紙搞成了批發制……在報館購買報紙,一次至少要買一百份,每份三文錢,至於買家買走後,能賣多少,他便不管了,只要求不能低於五文錢。
另一方面,就是開始化緣搞點小GG。
第一家自然是找福來酒肆,胖胖的陳如海東家大手一揮,說要給他五百兩,寧南擔心弄砸事,只收了一百兩。
第二家,他找了最近剛開文會的天金樓,想著這家有熱度,應該不會翻車……沒想到,這家大手揮得更狠,出手就是一千兩!
福來酒肆只收一百兩,想的是細水長流,天金樓卻大概率是一錘子買賣了……他便客客氣氣收了對方一千兩……管他那麼多……
寧老爺默默吸了口氣,手心也有些冒汗……好在兩家都沒有翻車,俱都揚名了。
送走譚東家後,小二依次上菜,俱是色香味俱全、做工精緻的淮揚菜,湯連斌四人也不跟他客氣,笑呵呵吃了個肚圓。
期間。
幾人談東談西。
自不免談到最近京城流行的一起「謠言」。
——北朝鐵帽子王的貝勒爺要以「淮河以南」作聘禮,入贅南朝!
趙璟皺著眉頭,夾起一塊松鼠鱖魚,道:「白玄兄對這事怎麼看?」
寧南搖了搖頭,自己一介白身,目前可參和不進這等國家大事,怎麼看都沒用。
便用了很久以前應付翠翠婆娘的說法,笑了笑道:「莫談國事。」
左墉品著一杯貢酒,咂著嘴巴笑道:「縣試可就關白玄兄事了!」
其他幾人俱也笑了笑,說那韃子在江寧縣參加縣試,與白玄兄一個縣,到時候……四人一齊舉杯笑了笑:
「到時候,我們在其他縣恭候白玄兄大勝那韃子之事!」
將「淮河以南」土地作為聘禮一事,畢竟還沒有國書,不知是真是假。
韃子參加科舉一事,可是千真萬確,眾人自不願被那韃子踩了一頭。
此番縣試,江寧縣舉子怕不是個個都摩拳擦掌,想要大展身手,壓那人一頭!
寧南卻不置可否,只笑了笑舉杯:「先喝酒。」
……
……
夜色漸深。
寧南喝了些酒,卻也不醉,坐著馬車晃晃悠悠回到了寧府,下馬車後,慢悠悠踱步走回二進院,地上影子被天邊一輪明月拉得很長。
寧老爺穿過花花綠綠的芭蕉叢,見花廳明亮,眼神一愣,心頭莫名訝了一下。
走進花廳一看,往日都要深夜才會回家的翠翠婆娘,今天卻突然出現在了花廳里。
翠翠婆娘坐在花廳椅子上,雙手擱在桌子上,頭枕在臂彎里,似乎累著了,正在睡覺。
一頭如瀑青絲,垂在桌邊。
婆娘面前擺著一桌子菜,寧南望了一眼,見有米酒鴨,有密蒸臘魚,有一盤小炒茼蒿,還有一些老娘從鄉下送來的醃菜,桌子左邊還放著一個小火爐和套壺,在溫著黃酒。
可惜,菜已經都涼了,小火爐也熄滅了,上頭的酒也跟著涼了。
春漁小丫頭悄悄幾步上前,聲音很低,眼神有些埋怨道:
「老爺,夫人太陽下山時候就回家了……夫人給老爺張羅了一桌子菜……可是……可是老爺一直沒回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