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書房走出來,院子裡幾株即將光禿禿的桃樹兀自在秋風中顫抖。
枯黃的葉子從枝頭脫落,在右面雜草間隨風滾了滾,翻到中間的青石小徑上後,被風吹到空中,飛過另一邊泥土,翩翩然飄到左面遊廊之上。
寧南瞧著飛過去的那片枯葉,緊了緊身上的月色袍子。
深秋時節,天氣漸漸冷了起來。
一隻繡鞋踩在那片枯葉之上,發出一道「嗤嗤」的清脆聲響。
身穿翠綠裙子的小丫鬟春漁揚起笑臉,高聲喊著:
「老爺!你中了!中了!是秀才老爺了……」
素來活潑的春漁跑在前頭,小臉紅撲撲的,性子比較沉默的秋暮則緊緊跟在後面,面色也有些發紅。
王老管事揚著手,落後倆丫鬟幾丈的距離,跑得上氣不接下氣。
寧南瞧了倆氣喘吁吁的丫鬟一眼,故意板起臉道:「中個秀才這麼驕傲麼?難道你們家老爺連個秀才都中不了麼?」
倆丫鬟急匆匆的腳步霎時一頓。
寧老爺瞧了瞧面色變得有些迷茫和不知所措的丫鬟一眼,一揮手道:「府里每人賞二兩銀子。」
倆丫鬟瞧著老爺有些發怒的面色,一時之間沒聽明白老爺這句話的意思。
過得片刻,才聽見匆匆趕過來,在額頭上抹著老汗的王管事道:「二位姑娘,還不趕快謝過老爺賞?」
春漁秋暮這才反應過來,老爺壓根沒生氣,登時便重又歡呼起來。
一聽到去看揭榜的人報回來的消息,王管事立刻安排人放了鞭炮,寧府大門外現在還在「噼里啪啦」亂響。
青嬛笑著送了寧南一雙新做的黑色靴子:「姐夫,送你的,祝姐夫平步青雲!」
寧老爺接過用上等蘇織面料做的靴子,瞧了一眼興致勃勃的小姨子,狐疑道:
「真給我做的?還是給別人做剩下的?」
「真給你做的!」
寧老爺這才哼了兩聲收下,道:「想吃什麼?」
「蜜蒸臘魚!」
「臘魚沒有了,都被你姐姐吃光了。」
青嬛霎時一呆,手裡絞著手帕,面色糾結了半天后,懨懨道:
「那就五珍燴吧。」
寧老爺一面擼袖子,一面嘟囔了一句:「嘴越來越刁了,你姐姐可比你好養活多了。」
同姐夫相處久了,對姐夫挑刺的話兒,青嬛絲毫不以為意,只假裝沒有聽見,甩著手帕帶著冬英夏婉倆面色冷淡的丫鬟笑嘻嘻去花廳等著了。
五珍燴是雞、鴨、鵝三禽再加上茶樹菇和山藥一起燉出來的一道菜。油而不膩,香汁飽滿,青嬛最喜歡吃雞腿肉,翠翠婆娘最喜歡吃裡面的香菇。
婆娘早上說今天會早點散衙,回家吃晚飯。小姨子說要吃五珍燴,倒也是極好。
寧南便多洗了些香菇。
到得太陽落山後。
他扇著蒲扇,菜剛剛燉好。
婆娘面色疲憊地回家了。
春漁騰騰騰邁著小步子跑來灶房匯報,寧南便讓許廚娘將煨著的菜端上來,自己也到了花廳,笑說:
「喏,秀才老爺給你做的飯。」
朱翠微接過春漁遞過來的飯碗,也笑了笑,抬手給寧秀才擦了擦汗,瞧了一眼自家夫君的右肩,眼神裡帶著些歉意,道:
「肩膀還疼麼?」
寧南面色一僵,眼睛掃了掃翡翠圓桌上一起吃飯的小姨子。青嬛眼睛都不眨的在扒飯。
寧老爺板著臉道:「回房間再說!」
大有一副『有小孩子在呢,你說這個幹嘛?』之勢。
朱翠微瞧了他一眼,過了幾個呼吸,哼了一聲,撇過眼神,夾起一塊茶樹菇。
貝齒咬了一口,三禽的香氣和油脂匯入到香菇里,入口清香,她嚼了嚼,滿意地點了點頭:
「鹽差不多,多一點點更好。茶油放多了,茶樹菇還要切薄一點,但也不要太薄,香葉呢?怎麼沒放?……喔,你前天說過香葉用光了……唔,還有……下次再燉久點。」
寧老爺伸在半空的筷子一僵,不禁扭頭賞了婆娘一個白眼……你也越來越難養了。
夜色深深。
今天早上從眼淚中起床,莫名其妙撲過來,在他右肩狠狠咬上一口,咬出血來的婆娘,久違地坐在了書房,陪他一起溫書寫文章。
他右肩隱隱作痛,雙手捧著《慶龍門科考集錄》的時候,婆娘卻在讀《後趙史略》。
寧南瞄了一眼,嘴角不禁笑了笑,以往的婆娘看閒書居多,如今看的書倒是越來越正經了。
朱翠微感受到了他眼角的餘光,一雙秋水長眸也望了他一眼,淡淡道:
「南直隸鄉試可就在下月初五,鄉試一共就錄取百餘舉人。」
言下之意,就是『你要專心一點了』。
寧南挑了下眉毛,笑道:「喲,你早上不還在問我,不考科舉了,也不當官不掙錢了,陪你去北邊二城待一輩子行不行嘛?……怎麼?現在又不想當忠臣了,想當舉人夫人了?」
寧老爺眼角帶笑,聲音清朗。
今天早上,自家婆娘從夢裡驚醒,極其突兀地撲過來,將兩排潔白貝齒咬在他的右肩,他肩膀一痛,雙手下意識扶住婆娘肩膀,就想推開這個惡婆娘……但雙手剛一撫上婆娘的肩膀,就發現婆娘的身體冰涼,似乎正冷得發抖……便又皺緊眉頭忍住了,任她咬出來兩排牙印。
過了好半天,婆娘才從他的肩膀離開,在床榻上抬頭望著他,問了一個問題:
「相公,如果、如果女皇給我下了命令,要我下半輩子只能待在北邊二城……要我去守大梁國門的話……你、你怎麼辦?」
寧南愣了愣,印象中,婆娘極少叫他『相公』,他望著婆娘一雙突然之間變得淚眼婆娑的眼睛,心如電轉,猜測應該是婆娘深得女皇信任,那女皇打算安排婆娘去北邊二城,去當監軍一類的角色,以防止北二城叛逃。
寧南心間下意識浮出一絲涼氣與怒氣,面上卻絲毫不顯,撫了撫婆娘的青絲,溫聲笑道:「不去嘛,辭官不就行了。」
婆娘兩手卻緊緊扶著他的肩膀,齒縫間和嘴角還流著他的血跡,面色蒼白地不住搖頭。
她聲音哀戚道:「假如呢、假如我非去不可呢,要去守一輩子呢……你、你怎麼辦?」
寧南皺了皺眉頭,又問了幾句,婆娘卻只反反覆覆問『你怎麼辦』,這時他才反應過來,婆娘問的是『你怎麼辦』,而不是『我怎麼辦』,他便『啊』了一聲……
書房內燈光昏黃明亮。
朱翠微板起一張白皙的臉蛋道:「我干我的事,你考你的科舉嘛。哼!文官們各個陽奉陰違,沒個功名,給你個官當都當不明白……」
「不准笑我!」她摔書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