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大夫,以我們的交情,可以跟你講良心話,不是我吝嗇,我雖然有些銀子,產業卻不多,一大家子人要養,總不能坐吃山空?思來想去,最近打算開個錢莊,這就需要一大筆銀子。」
寧南攤攤手,嘆了口氣:
「一萬兩真是能給出的極限了。尊師醫術無雙,德高望重,來研製那青黴膏真是天底下再合適不過的人選了,堪稱萬家生佛,我佩服得五體投地!我可以承諾,若是將來尊師還是遇到了銀錢的困難,那、那、」
寧南眼神掙扎片刻,咬了咬牙,道:
「那我可以再鼎力相助一萬兩!」
少年的語氣先是吞吞吐吐,顯得極為不安和不好意思,到最後給出承諾時,語氣卻又變得鄭重,充滿了一番豪氣。
被這雙熱烈且充滿豪氣的眼睛注視著的姜大夫卻僵在了原地。
一雙大大的杏眼微微收縮。
呼吸也不由頓住了。
腦子裡有些發懵,身上也一涼,不明白寧兄是什麼意思?是在譏諷我嗎?
隔了半晌,她才皺了皺眉毛,瞧了寧兄一眼,又瞧了寧兄推過來的銀票一眼。
杏眼一抬,最後又看向眉眼極為認真的寧府少年老爺,面色漸漸變得愕然,淺淺吸了一口氣,
確定了寧兄不是在譏諷她,也不是在說笑話。
於是,她極其疑惑、十分不淑女的……「啊?」了一聲。
……
「二十間寬兩丈,長四丈,高七尺的屋子,要連在一起,每間屋子要設有地龍……每日裡炭火要不停……至少二十間,不然撞運氣撞不出來……」
「要硝……大量的硝……用來製冰。房間冷了就提高炭火,熱了就減少炭火,還要放冰快速降溫……」
「蠟燭、燈油……每日不能斷……要儘可能恆光……」
「周邊要開一座窯場,燒玻璃……唔……陶罐也可以……但最好是玻璃……琉璃,透明的琉璃……」
「發霉的哈密瓜、發霉的橘子……嗯,再用煮熟的大米當培養液……」
「安排人手,日夜照看……時間早不得晚不得……晚了青黴菌就溶了……」
「接著,在烘乾……脫水……」
……
寧府花廳內,女大夫瞠目結舌地看著寧老爺寫下的一張張「藥方」,脊背不由有些僵硬,吶吶說不出話來。
寧兄……這是在說什麼?
(請記住 追書神器 101 看書網,𝟭𝟬𝟭𝗸𝗸𝘀.𝗰𝗼𝗺超方便 網站,觀看最快的章節更新)
難道不該給出一張精妙絕倫的藥方嗎?藥方里有常見的藥也有罕見的藥,有某種藥材,長在深山裡,她和師父都沒有見過,也沒被記錄在典籍中的草藥,所以師父才嗅不出來藥方。
等到對方給出藥方,她便去花銀子買藥,或是帶著草藥隊辛辛苦苦去採藥。將藥採回來後,一些用於製藥,一些用於嘗試在上春堂種植……等藥材成活,世間便又有了一方救人活命的藥方。
然後,她背著藥箱,拿著藥臼和蒲扇,搗藥、煎藥、熬藥、試藥,同師父還有師兄弟一起,傾力救治上皇。
上皇救回來後,重賞她和師父,誇他們道:「貴師徒真是扁鵲在世!」
她笑一笑,謙虛地說:「啟稟上皇,這藥方是京城寧白玄所贈!民女無寸功。」……接著,寧兄被上皇重賞,被天下人立生祠……她則編纂自己的藥典,悄悄將師父和自己的名字也記在其中,隨之流傳於世……
難道不應該這樣嗎?
呼。
她杏眼瞪起,深吸一口氣,萬萬想不到,寧兄開出的「藥方」……竟然……竟然……竟然會是這般的……
一時之間,她甚至想不出該用什麼詞來形容對方開出的藥方。
……
「繁瑣,艱辛,一定程度上,還要碰一碰運氣。」
寧老爺擱下筆,擦了擦額頭上的汗水,鄭重的將「青黴膏工廠第一期規劃」交到姜大夫手裡。
搞這玩意兒不是個容易的事,又花錢又碰運氣,他一直下不定決心,畢竟要是搞的話,他肯定得親自看著。
現在既然那位鼎鼎大名的醫師公還有姜大夫相信青黴膏有前途,想要試著弄一弄,那自然得不客氣地抓下「壯丁」了。
其實相比他,精通醫術的師徒倆說不定反而是更好的人選。
寧老爺瞧著對方手上那一摞紙,方案有些粗糙,估計後面還要視情況不斷調整,這就得看青黴菌的發酵情況了,出了問題,慢慢調整,最後才能形成定例。
寧南眼神一松,心想著要是這師徒倆真能把這種大規模土法製作青黴膏給弄出來,讓自己的生命安全又有了些保障,他可真得給二人造生祠了。
「先建那二十間屋子和燒窯吧……唔……」
寧老爺撓了撓頭,語氣有些不自信道:
「窯搭好後,我儘可能幫你們把溫度計弄出來………不然恆溫就真的沒法搞……」
接著。
他將從庫房取來的一共一萬兩銀子的銀票遞給對方,甩了甩,笑道:
「祝姜大夫和尊師馬到功成,早日將這個青黴膏弄出來。」
姜司雪瞧著這一萬兩銀子,吸了口氣,臉頰鼓了起來,隨即又吐出一口氣。
「寧兄,」
她抬起頭,眼神有些感慨且清亮地盯著寧南,輕輕搖了搖後,道,
「你……」
本想說點什麼的女大夫又卡了卡殼,如鯁在喉般什麼都沒說出來。
最後,她瞧著這位渾然不將銀錢瞧在眼裡的老朋友,眼神不禁變得堅定柔和道:
「……嗯……我一定會將這個青黴膏弄出來……」
……
……
十月十五日到十月二十日俱是南直隸院試之時。
一直到二十五日。
院試才出了結果。
這幾天南京城的天氣都很不錯,涼風舒適,不冷不熱,很多人在這樣的天氣出門踏青,一門心思撲在科舉上的寧老爺卻沒有多大感覺,生活依舊是兩點一線。
只不過去公孫家的時間,從一天一次變成了兩天一次。
老爺子對他文章的點評漸漸從批評淺層的文辭、用典、破題的準確程度,變為了對立意、結構、文章整體是否圓融的挑刺。
有時候,老爺子還會鍊字。
說這句「黎氓有所法程,耳目以一,聞聽不亂」裡頭的『聞』改為『視』比較好,因為前面是『耳目』,『聞聽』可就都是『耳』了,沒有『目』……類似這樣的挑刺,公孫老山長會不厭其煩地精讀一遍又一遍,力求做到整篇文章能不易一字。寧南心中不由十分感激。
那日被老爺子開導後,他慢慢也能做到寵辱不驚的地步了。
即便今日就是院試張榜的日子,也能安然坐在書房裡,上午讀書,下午押了幾個鄉試題目,做了兩篇八股,代聖人立言。
到得下午太陽落山的時節,他聽到寧府外突然響起一陣鞭炮聲和歡呼聲。
便擱下筆,雙手垂下,凝視著未寫完的一篇八股,眼神有些唏噓般吐出口氣。
得,
好歹是秀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