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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1章 朱翠微的九月五日(三)

2026-08-01 16:13:58 作者: 跳啊跳的青蛙

  皇兄躺在榻上,面色慘白,呼吸聲急促,斷斷續續說著話。

  朱翠微瞧著這一幕,眼眶泛紅,心中不禁酸疼。一番對話下來,她不斷整理思緒,自然已大致明白,皇兄認為北朝絕對不可能真心結盟,但事出必定有因,北朝不會無的放矢,要麼在準備南侵,故意先用「結盟」讓大梁放鬆警惕。

  要麼北朝的戰事果然不利,真在圖謀大梁的錢糧……便是這樣,皇兄也覺得不能與虎謀皮,等著別人將淮河以南送過來,而是要抓住機會北伐,率一支勁旅奪回淮河以南。

  有了這支勁旅的兵鋒,又挾收復舊土之功,便可調轉槍頭。




  另一面……就是變法了。北朝在十餘年前,施行了攤丁入畝和士紳一體當差納糧的方略。當時,滿朝文武俱都沸騰,篤定北朝必亂,造反的世家大族定然將不計其數,將是大梁北伐中原的大好時機。

  但北帝的鐵腕卻遠遠超出他們的預料。北方士紳的確反對聲重重,當官的也陽奉陰違,北帝卻將心腹大臣調到四方,率領八旗軍和四十萬漢人綠營軍強行施政,有亂必殺!

  血淋淋的幾年下來,北朝還真廢除了千年以降的丁口稅,改成了將丁稅分攤到田稅之中。

  無田和少田之家不用再繳納沉重的丁稅,擁有大量田地的士紳卻要繳納大量的田稅。

  士紳煽動動亂無數,都被八旗與綠營一一鎮壓,百姓們卻是感恩戴德,不再因逃丁稅拋荒跑去深山。北朝丁口大大增加,逃戶大大減少,國庫稅收也一年高過一年。以前收丁稅需要派稅差上門催收,許多百姓要麼藏人要麼乾脆逃戶,如今卻是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廟,稅差只需尋田地的主人便行。

  而士紳一體當差納糧,讓士紳不再免徭役,需要與百姓一起干挑土挖河建堤壩的活,還不得以錢糧免,士紳怨聲載道的同時,百姓向各地士紳詭寄土地、甘為佃戶的事情也大大減少……

  幾年下來,這樣的事情讓大梁群臣瞠目結舌,北朝不僅沒有因內亂崩潰,反倒國庫愈發充盈,實打實地愈來愈強了起來。

  不過事有兩面,如此一來,以往某些跟北朝眉來眼去,想作兩手打算的江南士紳,則徹底斷了念想,反北朝之心更盛……而如今,大梁的國庫也逐年減少,皇兄在用內帑咬牙撐著武備……若不變法,怕是早晚走上明開帝的老路。

  朱翠微面色沉重地站起身,不再打擾皇兄休息,荔枝用帶有歉意的眼神看了她一眼,踩著步子上前,幫睡著的皇兄掖了掖被角。之前這個皇嫂只是婢女的時候,活潑機靈,對於軍國大事總是直言不諱地發表自己的見解。

  成了才人後,荔枝皇嫂倒是一言不發了。朱翠微知道,皇嫂聰慧,這是在避嫌,以免有後宮干政的嫌疑,她朝皇嫂勉強一笑,示意對方不用擔心她。

  

  到了外間,她命王秉將北朝的消息再說一遍,王秉弓著腰領命,將北朝與羅剎之間的戰事再細細說了一遍。

  再過兩月,黑龍江那邊天寒地凍,後勤極為困難,雙方便打不動了。若在那之前,羅剎還沒奪下璦琿,北朝便沒有失璦琿之憂,足以說明北朝並沒有真的陷入龍興之地被奪的境地。

  如此情況下,那極有可能北朝是見打不過羅剎,便改成了先南後北的方略——在北與羅剎相拒,集中大軍南下攻梁。

  王秉道:「奴婢與顏指揮同知已經仔細分析過了,北朝此番是迷魂藥的可能性極大,十有八九是真打算南侵,故才捨出極大誘餌,誘我朝上鉤。陛下切勿自擾。」

  中年太監的聲音溫和有力。

  朱翠微點了點頭,心頭卻不免嘆上一口氣。

  若北朝只說結盟,大梁有識之士眾多,自不會上這個當。但北朝拋出淮河以南做誘餌,事情怕是就有些難辦了。

  她皺著眉頭,登上鸞駕,在小太監和宮女們的伺候下,心事重重回了乾清宮。

  如果北朝欲南下,大梁此時便要整頓武備。如果北朝果然被羅剎相逼甚緊,大梁更要痛打落水狗,趁機北伐。

  方略既定。

  她便開始逐個召見群臣。先是立即召見了五軍都督府的左、右都督,命二人清查京營和各地衛所兵吃空餉一事,務必在兩月以內,將各地衛所徹查清楚,並稱會派御史巡查,一旦事有不對,便拿他們是問!

  左都督周應元和右都督章固心頭一凜,趕忙稱「是!」


  朱翠微揮退二人後,又命人召來勇衛營主將樊世威,命其近幾月加急操練整軍,儘快整合軍隊。

  勇衛營的新任總部樊世威一雙劍眉微微一凝,試探性地問了句:「陛下是否是打算……」朱翠微搖了搖頭,示意這位樊總兵切莫多說,以免引得人心惶惶。樊世威內心掀起驚濤,面上卻平靜如水,慨然應是。

  大梁京營四大營中,五軍營是步兵主力,神機營掌火器,神樞營是騎兵,兼掌大駕龍旗和寶纛,可惜,這三大營武備稀疏,守土尚且有些不足,只有一萬人的勇衛營才是大梁精銳中的精銳。若要北伐,勇衛營以及北二城的五萬人才是大梁主力。

  揮退樊世威,朱翠微沉思片刻,又頒了幾道命令給兵部和戶部,命戶部清查各地承平倉,命工部派人巡查各地城防,又命兵部清查沿江邊防以及各地軍器局,確保軍器沒有廢弛……最後,她派兵部右侍郎賈師安協同御史徐龍搗一起,巡沿江各地衛所……

  一道道詔令發下去,手腕有些酸疼,中午有些疲累,不想用膳,只吃了些糕點。

  到得下午申時,召見過幾位閣老和兵部尚書問政後,她才揉了揉眉心。

  走到乾清宮外,望著秋日裡,天邊那顆慘澹的太陽發了下呆。

  皇兄的病遠未痊癒,她方才便從皇兄那裡取回了傳國玉璽。之後,除非涉及到大梁生死存亡之事,否則便不去問詢皇兄了。

  登基不久的女皇想了想,又回過頭瞧了一眼御案上堆積的摺子,默默鼓了鼓腮……她想著反正從今天起,恐怕就要埋首於這些案牘之中了,沒什麼休息的時間了,便哼了一聲,決定今天先不批閱了。

  去了乾清宮的暖閣,在宮女的服侍下換回常服,久違地在太陽落山前回了家。

  門子和王管事見她今日這麼早就回了寧府,都有些驚訝,不過自然是恭敬地喊「夫人」。朱翠微點了點頭,往二進院花廳走的時候,正好見到春漁秋暮倆小丫鬟歡天喜地奔上來行禮。

  她笑著擼起袖子,露出兩截白皙的小臂,隨口問道:「老爺什麼時候回家?」春漁笑道:「夫人,老爺一般是太陽落山那陣兒到家。」她便點了點頭。

  走到花廳,見到妹妹青嬛在納鞋,青嬛見她回來了,一下蹦了起來,臉上露出甜甜的笑,叫:「姐姐!」

  年紀只比這個失憶妹妹大上一點點的寧府女主人,拍了拍妹妹腦袋,眼神清澈明亮,柔聲道:「想吃什麼?」青嬛道:「蜜蒸臘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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