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翠微端坐在御案後，臉上沒有表情地瞧著跪在下首的江寧縣縣令。
小郎中的文章她是在書房偷偷看過的，驚天地泣鬼神自然談不上，但無論如何，也不至於竟然區區縣試就排在倒數第一的地步。
她娥眉淡淡一掃，質問道：「婁縣令，誰指使你的？」
女皇冷冰冰的話一說出口，婁繼佐心裡便咯噔一下，被新帝召見的喜悅蕩然無存。
他定了定神，心裡想了想後，道：「啟奏陛下，非是微臣有任何偏袒。這北朝弘豐貝勒爺的文章文采斐然，詞藻簡練，用典貼切，破題亦是不拘一格，堪稱遠超同儕。微臣一片公心，取他為縣案首，乃是秉承為國掄才的大義，此間絕無半點討好北朝之意……」
樓繼佐心中暗暗叫苦，弘豐的文章自然不錯，但若說遠超同儕自然算不上。至少在江寧縣，就有幾人的文章不弱於他。
只是在這縣試開始前，禮部的崔向海崔大人來到縣衙，對他耳提面命。
說此番恩科，陛下和朝堂極為看重，又恰逢這北朝貝勒爺在爾江寧縣科考，婁知縣可務必要秉公而斷，既不要寒了天下士人的心，也莫要寒了北朝士人向我南朝之心。
崔向海當時笑著說：「當然，禮部趙大人、國子監祭酒、司業都看過貝勒爺的文章，皆言這位貝勒爺心慕我漢家文化，又蒙多位北地漢人大儒傾囊相授，一手文章堪稱渾然天成，對經義理解之深，令趙大人都不禁為之傾倒。
「想來婁縣令只要秉公而斷，這北朝貝勒的名次便低不了。那貝勒得了面子，這不正也恰好說明南北兩朝皆信奉聖人大道，是一脈相承？如此一來，我朝與北朝此番的聯盟一事自然當更順利幾分。」
話說到這個份上，婁繼佐心領神會，連聲道「崔大人放心，本官自當秉公而斷。」
縣試的時候，他自然便從容地取了這貝勒爺為縣案首……
乾清宮內。
婁繼佐額頭上冒出一層細細的冷汗，心中猜測，此番點那貝勒為縣案首，說不定觸怒了不願聯姻的女皇……
呼。
朱翠微默默吸了口氣，聽到這婁繼佐竟然以為她在問那韃子之事，貝齒一咬，太陽穴青筋不禁隱跳。
過了片刻。
錦衣衛遞了條子過來，說安豐王的馬車到過縣衙外，秦首輔的侄子秦仲希出入過安豐王的馬車和縣衙。
她眉頭一挑，便將事情猜了個七七八八，當即尋了個由頭，將婁繼佐貶到了達州去當主簿，對於婁繼佐這樣的文官來說，這算是一貶到底了。
命人帶著渾身涼透了的江寧縣太爺退下後，朱翠微素手擱在御案上，眼神陡然間變得沉重，剩下的摺子也有些無心批閱了。
此時正逢晚膳時分，外頭的天徹底黑了下來，她無心用膳，連飽腹的糕點都沒有吃。
皺緊眉頭，渾身不禁有種心力交瘁的感覺，隔了一會兒，登基近一個月的女皇眼神一橫，命人去召安豐王上殿。但這位大梁宗人令稱病不來。
朱翠微哼了一聲，打算派人去查查安豐王的子嗣有什麼錯處時，她姑姑雍國公主求見。
朱翠微愣了一下，有些意外。
雍國公主三十出頭的年紀，比景王叔大兩歲，性情溫婉，早早嫁了人。
朱翠微小時候與姑姑見面的次數不多，印象中姑姑的性情是極和善的。
她回憶了一下，姑姑沒有上書過，說什麼要她「以社稷安危為重。」
這是這位長公主第一次求見，她自然不會拂對方面子。
三十出頭，雍容華貴的長公主上了殿，笑道：「雍國拜見陛下。」
身穿一身窄身龍袍的朱翠微起了身，笑著說道：「姑姑快快免禮。」
她從御案出來，雍國公主亦笑呵呵起身上前，拉著她的手，笑道：「姑姑第二個孩兒剛生不久，身子骨乏呢，不知道能不能向陛下求個恩典，找個地方坐一坐。」
聽到「孩兒」兩個字，已為人婦的朱翠微一怔，白皙的臉蛋上泛起一絲紅潤，心中也不由柔了下來。
她嗯了一聲，帶著雍國公主來了暖閣，姑姑拉著她的手，兩人一同坐在榻上。
宮女和小太監給兩人奉了茶，上了些蜜餞和糕點。
雍國公主的頭面奢華富貴，青絲挽在一起，用金絲織成的細網罩著，發間插著一根造型精緻的金釵，金釵下方還插著一支玉釵，玉釵用金線綴著一顆珍珠，在青絲間蕩來蕩去。
暖閣里的爐子裡燒著紅羅炭，室內溫暖如春。
朱翠微的手被雍國公主兩手合在手心。
雍國公主瞧著她的臉，笑道：「陛下小時候的樣子我都還記著呢，那時陛下才三歲，從王府里跑出來迎我，結果在青石板上摔了一跤，明明眼珠子裡淚珠都冒出來了，見我正看著陛下，陛下就把眼淚憋回去了，哼了一聲爬了起來……這一轉眼，姑姑孩兒都生兩個了，陛下也這麼大了。」
朱翠微也笑了笑，隔了一會兒，她瞧了姑姑一眼，道：「姑姑此來……不知……所為何事？」
雍國公主白她一眼：「就非得有什麼事嗎？就不能是因為擔心陛下累了，所以來看看陛下？」
朱翠微面色一怔，瞧著姑姑溫和的眼神，心中不禁一暖。
雍國公主拍了拍她的手臂，柔聲道：「是上皇叫我看看你的……這一陣子，他們有些人太過分了，姑姑都看不過去了。」
朱翠微頓時瞭然，消瘦清減的瓜子臉蛋上露出一抹笑容：「無妨。」又道：「謝謝姑姑……」
雍國公主笑著問了些「累不累」、「可曾有好好吃飯」之類的問題。
朱翠微一一作答。
最後，雍國公主眼睛裡露出一抹狡黠的笑：「我可還沒見過陛下的那位夫婿呢！」
朱翠微嘴唇半張，有些訝然。
雍國公主眨著眼睛，有些好奇道：「姑姑之前懷著孩子，一些事都不知道。還是前幾日，上皇相召，我才知道陛下偷偷幹了這麼一件大事。」
朱翠微的麵皮頓時燙紅。
又聽雍國公主調笑道：「陛下……陛下可以給我講講你同你那位夫婿的事嗎？」
……
九月二十日晚。
夜風習習。
她笑了笑，問了下方知，春漁是要去書房給老爺添燈油，便笑著接了過去。